七日很快过去,鬼师的活计赚得果然颇多,除去铁匠铺花掉的钱还积攒了不少的旅费。而尹萩的鬼术在实战中也得到了充分锻炼,她本就极有天分,如今算是正式踏入鬼师一行。
“哟,为师休养的时候你倒是没有懈怠。”梳着朝天髻的曹望舒坐在徽河旁的石碑上,翘着腿打量自己的便宜徒弟,看起来心情很好,“果然是尹槐那酸书生不会教。”
经过七天的沉睡,她的脸色好了不少,至少不是当初那般青灰透明。虽说形容一个鬼魂脸色好这个说法本身就很奇怪。
“多谢师父指点。”
尹萩恭敬地俯身行了礼,随风则是站在身后,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鬼魂。
“哦……不是鬼师的家伙,第一次见到能主动现形的不是厉鬼的亡魂吧?眼神真不错。”
曹望舒颇有兴致地飘高了一些俯视二人。
“你养的?”
“路上捡的。”
“还不错,很有资质。”曹望舒掩嘴笑着结束了评价,惹得随风看向她眼神阴郁了几分。
倒不是因为她的措辞不礼貌,只是因为随风并不喜欢除了尹萩之外的人擅自评价自己。
“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?还要去找酸书生吗?”
“下一个目的地是铜陵。”尹萩点了点头,算了算手上的事和铁匠铺交货的日期,“过五日就出发。”
闻言曹望舒飘在半空思考了片刻,嫣然一笑:“我与你们同去。”
尹萩有些呆滞,随风则是不加掩饰地黑了脸。
“可是师父,残魂离开自己附身的地方,三日便会消散了。”
“给你的铜镜呢?拿出来。”
尹萩听话地将贴身携带的铜镜掏出来。
“我附到铜镜里不就能和你们走了?”
“可……”
曹望舒之所以能在石碑开辟独属自己的境界躲避阴差,十数年不散,全靠徽河的鬼门透出的鬼力。即使铜镜与她是因缘颇深之物,但一旦离开徽州,这缕残魂想必很快便会消散于天地间。
“凭你还没资格担心为师,只不过如今天下虽未太平,但徽州百姓也算安居乐业,我已以残魂之姿镇守徽州这些年,也算是完成对夫君的承诺了。”
妇人伸出有些透明的手,轻轻拂过尹萩手上的铜镜,似乎能透过时间感受铜镜的触感,面上满是怀念。
“这面铜镜是我赠予夫君的,彼时他还是个九品小官,手无缚鸡之力,在徽州这种地方当差简直是亡魂的最爱。
“我为铜镜输入了道力赠他日日辟邪,兵败后我先殒命,他也殉国,这铜镜便不知所踪了,未曾想得以重见。”
曹望舒长袖拂过石碑,像是与老友告别,随后跃入铜镜中,化作一缕青烟再看不到身形,只留下如风的话语。
“想必是他告诉我使命已结束,不必再守护这徽州,等我道力散去后,便该寻阴差与他在彼界重见了。”
尹萩沉默地看向铜镜映出自己的面孔,半晌才将镜子贴身放好,与随风一同离开了河岸。
“阿爹……为何要入世?”
听了曹望舒的那些话,尹萩总觉得喉咙有些干涩。
生死轮回皆为自然,鬼师早就看破阴阳。
但尹槐非但打破驭鬼术传承的禁忌入世,更唤起阴兵助当今圣上夺得江山。
从前尹萩对生死颇为淡然,人皆有一死。但在那日境界中看到的尸山血海,废墟残骸却不是假的,那是阿爹造成的因果。
而进军一路到底有多少人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,尹萩不敢多想。如今曹望舒虽未沉沦仇恨,却让她第一次开始正视人间苦痛。
“小姐,这些与你无关,你不必自责。”
看到尹萩微微蹙眉,随风低头安慰。
“小姐约摸不知晓前朝腐朽,百姓早已苦不堪言,令尊所为不过是顺应天道。”
尹萩年级尚小,年幼时又被爹娘护着,没有经历过那饥荒洪灾瘟疫频发的时候。
但随风却知道,他家是从西南边境辗转逃亡到徽州的。西南的异族不断蚕食边境,朝廷拨的军饷层层剥削到将士手里只剩二成,无人愿意卖命。将士缺少粮草便抢夺驻地乡民的存粮,本就饥荒,这下更是难以活命。
边境死人是常态,行尸厉鬼数不胜数,在孩童记忆里那时的天都是黑的,没有阳光,没有希望。
爹娘便是这时候带着随风北上,百姓都传徽州的知州是如今难得的好官,夫人更是千人才出一人的大鬼师,有他们在,徽州百姓依然能安然度日。
千辛万苦到了徽州,城里却已经接纳不下更多的百姓,知州早在城外安置了这些逃亡而来的人,建了村子供他们休养生息。
仍是孩童的随风在村子里长大,他已经忘却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,他心里的故乡就是徽州城旁的小村子。
安静,祥和,他似乎出生便活在这样的地方。
楝树花开了又败,村子里的书生会教授小孩们读书识字,收一些银钱或食物,孩童们大多不爱学便时常逃课。唯有随风认真刻苦,帮父母干完农活便利用休息时间温习所学。
只是书生总是很怜惜地看着他读书的模样叹息。
“这世道……读书已无出路,百无一用是书生,唉。”
“先生,那出路在何方?”随风认真练着字,抬头疑惑。
“某也不知……兴许乱世中还是刀比笔有用吧……”
笔尖触纸,随风思索着书生的话。
即使徽州比其他地方更安稳,但不断逃来的流民总会带来新的消息。北方的胡人已连攻三城,边境守将早早便弃城逃跑。虽说都城派了神使去对抗胡人的巫术,但已无法扭转溃败之势。
再这样下去,不出三年中原就要被铁骑踏破。
商队减少,物价飞涨。随风坐在树上偷听河边洗衣服的姐姐们七嘴八舌地谈论,知晓南边有一位镇关将军起义,一路势如破竹,就要到徽州来了。
传闻起义军中有一位大鬼师,能召阴兵,能布迷阵,是以起义军一路无一败仗。
人人都传神道辅佐昏君已失天道,如今鬼道正统入世拯救世人。
人们既希望迎来明君,又害怕被战争波及,纷纷讨论起还能逃去哪儿。然而四处无不是地狱,又能逃到哪去呢?
随风看着底下嘈杂的人群,想起书生的话,有些迷茫。
“天道,何为天道?”
尹萩再次问起,但却不是期待谁来回答,这个答案,她要自己找。
没等随风开口,尹萩已转头往回走去。
“铁匠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