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萩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我爹。”
她的语气非常肯定。
“证据呢?”
“布阵之人的性格乖张暴戾,锱铢必较,不可能是我爹。”
“我倒觉得八成是他。”
曹望舒这番话纯粹出自个人恩怨。
“我会查清楚的。”尹萩没有反驳,只是平静地接话,“我要报一箭之仇。”
“这才对,有点我徒弟的样子了。”曹望舒十分满意,她也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。
“不和你说了,好累,我现在只是一缕残魂,把我叫起来做这么多事已经快散形了。我回石碑休息了,你过七日再来找我,铜镜随身带好。”
曹望舒打了个呵欠,一下缩回了石碑中,再也叫不出来。
拜了个任性的师父。
尹萩无语地将铜镜塞回怀里,又回头看向随风。
少女的眼睛早已恢复成黑色,此刻布满水光,似乎已到努力撑开的极限。
“你还有力气吗?”她开口问道。
“只要是小姐吩咐。”
话音刚落,尹萩就软了骨头一样往他身上倒去,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,小心翼翼又尽量保持距离地将她横向抱起。
“这个师父真是可怕,我能睡上三天三夜,你的伤只能等我醒来了。”
尹萩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,这是从她出生起第一次用尽力气去学习鬼术。但是能破开大鬼师的阵法,对她来说还是格外有成就感的。
“努力一下……还不错。”
话语的尾音小声得几乎听不见,因为说话的人已经陷入深深的睡眠中——不如说是昏迷更贴切。
随风低头,少女束起的长发已经散开,方才还威风凛凛的模样此刻只剩精疲力尽的惨状。
脸上全是烟灰,和汗水混杂在一块看不见原本的颜色,焦黑的裙摆颇为狼狈。因为体温还没恢复有些冷,尹萩忍不住朝热源挪了挪。
尽职的人肉马车谨慎地抱着怀里的珍宝朝客栈走去,尽量不让她感到颠簸。
即使身上满是伤痕,即使十分疲惫,但此刻随风心情好得出奇,甚至感谢起今晚的遭遇。
小姐只信任我,只给我看没有防备的模样。
这个认知让走在街上的随风身后都摇起了尾巴。
已经进过尹萩房间的随风不再纠结男女之别,直接抱着她推开了房门。
虽然应该让尹萩沐浴一番,考虑到此刻她力气耗尽应是无法起身,随风将外衫脱去后轻轻将她放在床褥上。自己去烧了热水,沾湿面巾慢慢擦拭少女脸上的黑灰,又仔细擦净了她的黑发并擦干。
看着整洁不少的尹萩,随风才松了口气,回到自己房间处理伤口。
徽州的居民们丝毫不知昨晚的惊心动魄,在天明时起床迎接清元节。
太阳升起,街上的居民逐渐多起来,熙熙攘攘,唤醒了这座鬼城。随风坐在尹萩房间的窗边,撑着下巴看着下方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人们挂起灯笼,支起小摊,摆上琳琅满目的商品,街边的饼店散发出诱人的香味。
人间烟火气。
随风就这样看着人们来来往往,一直看到日落。
“随风,什么时辰了?”
身后传来少女的呵欠声,接着是双脚落地声。
“地上凉。”
随风笑着起身为尹萩拿来鞋子,又拿来外衫:“酉时了,不是说要睡三天三夜吗?怎么现在就醒了?”
尹萩揉着还没睁开的睡眼,又打了个呵欠。
“和你说好了要去逛清元节的夜市。”
尹萩随意说着,摇摇晃晃走到桌前找梳子准备洗漱梳妆。
“交给我吧,小姐,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。”
拿起的梳子被大了一圈的手接过,手上隐隐传来伤药的味道。
“你?”
尹萩不太信任地看向镜中的男子,她可不想等会儿在夜市中因为奇怪的装束引人注目。
“我。小姐就放心交给我,再睡一会儿。”
随风的手法轻柔熟练,尹萩脑袋不由得点了点,又再次陷入梦中。
她做了整整一夜的梦,不知是不是鬼门大开的缘故,梦境光怪陆离,让她没法休息。
时而梦到在山上被大伯丢去村子墓地睡觉的时候,时而梦到阿娘叱责她学习鬼术的时候,时而又梦到隔壁小黄舔着她手里的野兔骨头。
但此时闻着身后的草木与伤药混合的味道,尹萩终于摆脱了这些臃肿的梦境,却又掉落入新的梦中。
梦里她的手与脚都变得很小,视线离地面很近,天空离她很远,她站在村庄的废墟中,一名少年坐在她眼前。
少年浑身是血,靠着烧塌的木屋残骸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,就像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“喂,再不吃东西你就要死了。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。”
尹萩听到自己说话,还把手上的红豆糕往少年嘴里塞。红豆糕有些受潮,看来已经捂了许久,塞到少年嘴边时还不断往下掉渣子。
任凭尹萩怎么说话,男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,她只能自己掰了一半的红豆糕吃了,还发出了满足的声音。
听到女孩吃得格外香甜的赞叹声,少年的肚子抢先有了反应,发出“咕噜噜”的声音,随即他沾了血点的脸颊微微发红。
“快吃,我从上个城镇藏了很久,一直舍不得吃,便宜你了。”
尹萩没有笑话他,只是一个劲往他嘴里塞点心,看他的求生本能被甜味激发,从慢慢嚼动嘴巴到狼吞虎咽地把地上摆着的所有糕点塞进肚子。
尹萩听到自己开口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年的嘴一张一合,但是尹萩听不到他说了什么,意识逐渐远去,再睁眼时正看到视线中正对的俊俏脸庞。
“睡得好吗?”
随风手里拿着细毫笔,笔尖沾着红彤彤的朱砂,正对着尹萩的脸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尹萩眨了眨眼让自己清醒一些,却看到桌面上不知何时摆满了油膏蚌粉胭脂这类物件,一时不知自己是否还在梦里。
“帮小姐上妆。”随风笑着用笔点了点朱砂墨,“正在画花钿,小姐闭上眼,马上就好。”
“你还会画女子妆?”
尹萩想回头看看妆镜,自己到底什么模样,却被随风揽住了要转动的头。
“以前学过。”
什么经历需要学女子妆容,尹萩垂眸,想必随风的过去生活颇为曲折。
“没有必要弄这么正式,只是去逛个夜市。”尹萩从未认真打扮过,心里别扭极了,但又不敢动弹,就这样抓着膝盖坐好。
“小姐误会了,这只是徽州的传统妆容,清元节画上特殊的花钿也是为了防止被亡魂影响。”
青年男子笑了笑,侧头露出脖子,那里也有一枚用朱砂画的小花。
“我也有。”
尹萩这才放下心来,任随风动作。
随风的手很稳,笔尖触碰到额头时冰冰凉凉,他的脸离得比平时更近,表情虔诚,宛若为神像点睛的工匠。
二人的视线就这样直直撞上,尹萩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距离,在山上这些年她甚至和阿娘都未如此亲近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