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巳节过后,温酒在明馆见到了二公主。
二公主已经十二岁了,生得精致漂亮,眉眼略有些深邃,瞳色如琥珀,笑容腼腆。
好漂亮,好陌生的长相。
应该不是主要人物吧。
温酒正要收回目光,却看见她颈上挂了一只璎珞,当中嵌着一颗黄澄澄的瓜形宝石,颜色鲜亮,打日头下走过时,经阳光一照,清透如水,一丝杂色也无。
“你看见二殿下戴的那只璎珞了么。”薛思靖悄悄和温酒咬耳朵,“听说是康王昨日送去的赔礼。”
皇帝共三子三女,原先的太子行二,去岁病重而逝,皇子剩下一长一幼:长子康王乃贵妃所出,年已弱冠;三皇子现今才六岁,其生母是个宫女,生产当日便难产而死了。
如今储位空悬,康王党和三皇子党楚河汉界,暗地里相互攀咬得厉害。
“上面的那种宝石,我好似在哪里见过,”薛思靖继续道,“是不是……”
她才说到一半,却听得一声怒喝自身后响起:“薛怀卿!你和温乐之鬼鬼祟祟在编排什么!贵妃娘娘岂是你能议论得了的!”
这位不用认脸,温酒也猜得出是谁。
郑贵妃的外甥女——郑云岫。
她心中仍记恨着姨母和表妹被罚的事,听见薛思靖嘴里说什么“康王”,当下便认定二人正在议论贵妃,一时不忿,无视旁人劝阻,冲上前来。
薛思靖莫名其妙地和温酒对视一眼,满脸的“她又发什么疯”。
“我们好好地说着话,何时编排什么了?”
郑云岫身侧的女孩子轻笑一声:“我与逸君在旁,分明听得清清楚楚,你们在说康王殿下。怎么,你薛思靖敢做不敢认?”
原来是太仆寺卿之女沈宜兰。此女一向与郑云岫交好,文中郑云岫每每与人口舌相争,少不了她在其中为之冲锋陷阵。
温酒看她有些眼熟,顿了顿,才想起前几日上巳节似乎和她打过照面:那日她穿绿衫,头上戴着一支桃花簪。
“沈宜兰,你少在这血口喷人。”这两人不是善茬,但薛思靖也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,白眼一翻便大声问道,“我们不过在讨论玉石,何曾说过娘娘半个字?”
争论涉及贵妃和皇后两派,众人都不敢相劝,唯有李鹭引上前:“吵什么?”
郑云岫冷笑一声,一言不发。
温酒解释道:“我与怀卿并非是在议论贵妃娘娘,只是看二殿下的璎珞样式新奇,好奇而已。”
这话一出口,却有另一个女孩上前,紧张地扯了扯郑云岫的袖子。
温酒看过去,料想对方应该是郑云熙。
此女是郑贵妃年纪最小的妹妹所出,当初郑夫人远嫁豫州,夫君虽出身寒门,却年少有为,早早便当上了豫州刺史。夫妻恩爱,也曾是一段佳话。然而郑云熙六岁时,夫妇二人在一次出游时出了事,双双坠舟而亡。
承恩侯便做主将她接回京中。
她年岁与郑云岫一般大,许是因为幼时便寄人篱下,平日为人十分低调,一副畏畏缩缩透明人的样子,总跟随郑云岫和沈宜兰出入,说是她俩的影子也不为过。
然而也正是这个不起眼的透明人,在原书活到了最后。
做人果然还是要低调一点。
温酒正偷偷打量着她,便听见李鹭引笑了笑:“亏你眼尖,那璎珞上嵌就的竟是丹石。我也好奇,想求皇兄告诉我从何处寻得,逸君可知?”
温酒恍然大悟。
丹石,在原书中可是一个重要的线索。
这种宝石是甪丹特产,玲珑剔透,以光照之,能流转七色彩光。
此物以赤色为上上品,颜色越红,便越贵重,又因质地极脆而十分难得,一斛便值千金。
原书中提到过,几年前甪丹向大周进贡过一块屏风,屏风上“蝶戏牡丹”的景象皆以丹石雕就,花心当中则饰夜明珠。
使臣命人熄灭殿内大半烛火,屏风流光溢彩,有如花魅,当真是“千片赤英霞烂烂,百枝绛点灯煌煌[1]”。
郑贵妃素来喜爱牡丹,当日伴驾君王身侧,阖宫上下都以为这份赏赐必然非她莫属,然而,因太子的一首《牡丹吟》,这块屏风却被送入了皇后宫中。
怪道郑云岫大动肝火。
不过,原书中,在五月的千秋宴上,郑贵妃将以一套丹石头面出席,艳惊四座,引来京中女子纷纷效仿。
京中生意做得最大的首饰铺子名唤千彩阁,背后正是康王的人。
“丹石?是那个一斛值千金的丹石吗?”
“想不到康王殿下这样大手笔。”
窃窃私语在堂中响起,郑云岫也僵住,半晌才冷哼一声:“表哥送给二殿下的东西,我怎么知道?”
话音落下,沈宜兰不知想起什么,抿了抿唇,目光落在郑云岫身上,脸色似乎不大好看。
温酒随之望去,只见郑云岫鬓间簪着一支桃花簪,花瓣的颜色深浅错落,灵动又精巧。
显然也是丹石所制。
不不,等一等,这簪子好像有点眼熟。
努力回想片刻,记忆定格在了上巳节,溪水边,沈宜兰的身上。
康王是疯了吗,竟然送给两个正妃候选一模一样的簪子。
温酒一阵无语。
难怪这两个人四月试会……
“都聚在一起说什么呢?”正是此时,教书画的夫子江碧凝已抱着书卷匆匆踏入门中。
众人各自归座,堂中瞬时静下,江碧凝却将几日前批的画卷一发,说自己家中有急事,需告假半日:“诸位自去庭院寻一处景色,明日每人交来一幅春景图。”
不用上课,女孩们自然欢天喜地,纷纷拿上纸笔,三三两两地往园中凉亭而去,各寻一处坐下。
“殿下今日脸色似有不好。”温酒见李鹭引眼底淡淡乌青,关切道,“可有哪里不适么?”
李鹭引叹了一声:“连日多梦少眠,白日难免困倦。”
自重生归来,她常梦见前世往事,连着几日半夜惊醒,精神自然不济。
同窗中一位叫孟绾的女孩闻言,仔细将李鹭引打量一番,道:“我观殿下愁云满面,若实在烦心,不妨去慈恩寺解上一签,兴许说破了便好了。”
孟绾的父亲在司天台做官,因此十分相信鬼神天命之说。
薛思靖闻言,也兴致勃勃地附和:“这多有趣。乐之,你想不想也去抽个签,看看四月试能不能夺魁?”
“我不想抽。但你若去了,我必能夺魁了。”温酒轻笑一声。
薛思靖面露不解。
温酒眨眨眼,笑得促狭:“问卜者往往有所惑,有所求。怀卿若足够自信,又何必去问呢?”
“你!你!”薛思靖气鼓鼓地瞪她一眼,赌气道,“我也不去了!”
李鹭引笑得伏倒,趴在温酒肩头久久不能起身。
前世,四月试中夺魁的确是温酒。
毕竟薛思靖虽于术数一科强人百倍,射御二术却远不如温酒。
几人又说了一会话,便静下作画了。
薛思靖倍感无聊,见几个同窗正坐在湖边捏糕喂鱼,似乎在讨论旬假相约垂钓一事,不禁凑上前去。
温酒微微侧目,便听见角落的郑云熙柔声道:“我长于乡野,幼时常与同伴们下水捉鱼。祖母是襄阳人,教我一个法子,取莽草拌于饭中,洒入溪中,鱼死而捞食。”说起祖母时,郑云熙语气比起平日更缓,温酒看着她,并未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孺慕和眷恋之情
薛思靖十分惊诧:“这样的鱼,人吃了难道没事吗?”
不巧郑云岫才和她吵了架,心情不好,闻言,轻嗤一声:“穷疯了才用这样的法子捉鱼吃,一点风雅的趣意都没有。”
“偏你是顶顶风雅的人,每日吃的肉还是屠夫拿刀宰的呢,怎么还吃?”薛思靖立刻反唇相讥。
“……”在众女郎憋不住的低笑声中,郑云岫霍然起身。
可她半天也没想起来要怎么回这话,只能干瞪着薛思靖两眼,片刻,留下一句“乡巴佬就是乡巴佬”,便自顾自走向另一处,气哼哼坐下。
沈宜兰破天荒没有跟上她,而是坐在原地,似乎在专心作画。
“云熙,你就是脾气太好了,她这般说话,你都不生气。”
难免有人替郑云熙抱不平,耳边却再次响起那道柔柔的声音:“姐姐说话向来心直口快,我并没有放在心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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