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最终归隐的地方,并非名山大川,栖云镇。镇子不大,依山傍水,白墙黛瓦掩映在层层叠叠的绿意里,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。镇外有条清澈见底的小溪,终日潺潺,流入不远处的碧湖。
齐静春带着我,如同当年在骊珠洞天安置那个破旧学堂一般,亲自动手,补墙糊窗,在院里移栽了几株梅树和一小片竹子。
没有仆从,一切从简。他褪下了所有象征身份的袍服,常年一袭最普通的青色或白色棉布衣衫,因修为尽失,身形比以往更清瘦些,脸色也偶尔透出几分病弱的苍白,但眉眼间的温润从容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透彻,洗尽铅华后,露出玉石最本真的质地。
他在栖云镇上开了间私塾,没有招牌。收的学生不多,多是附近农户或手艺人的孩子,束脩不拘,有时是一篮鸡蛋,有时是一捆新柴。他教他们识字,念三字经,千家诗,讲些浅近的做人道理。
齐静春的声音依旧清朗耐心,只是再无法引动文华气韵,双手带着常年劳作和旧伤未愈的微茧。
我则继续整理完善那部多灾多难的乐府诗注疏。书案摆在窗前,抬头便能看见齐静春在院中授课的身影,或是在梅树下静静翻书的侧脸。
偶尔,镇上的妇人会抱着咳嗽不止的孩子,或是捧着劳作损伤的手脚,忐忑地来敲门。我依着在骊珠洞天积累的经验和从齐静春书堆里翻出的几本医书,仔细查看,开些药性温和的方子,或是教她们一些简单的推拿、草药外敷之法。
日子简单从容,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踏实。
清晨伴着溪声和鸡鸣醒来,他生火,我煮粥。上午他授课,我理书。午后或许一同去溪边浣衣,或是他抚琴,我煮茶。
在梅树下消磨一个闲散的时辰,夜晚对坐灯下,他看他的杂书,我写我的注疏,偶尔就某个字的古义、某句诗的妙处低声探讨,烛火将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,安稳而绵长。
阿良是第一个找来的。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,他携着那柄竹鞘剑,大咧咧地推开院门,笑声仿佛震得梅树叶子簌簌直掉。
他先是绕着气息微弱却神色平和的齐静春走了两圈,啧啧称奇,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力道收敛了许多:“还行!没变成真的书呆子!”
目光落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更是眉开眼笑。
我们的第一个孩子,是个男孩,取名齐思静,小名安儿,取平安顺遂之意。而第二个孩子却是个急性子,不足月便急着来到世间,是个女儿,生在早春溪水初涨时,取名齐念溪。她似乎将兄长缺的那份活力全补上了,哭声洪亮,手脚有力。
阿良抱着襁褓里的念溪,哈哈大笑,声震屋瓦:“这丫头,嗓门亮!像我!以后跟我学剑!”
又瞅瞅安静坐在一旁、好奇看着他的思静,阿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:“这小子嘛,长得像他娘,俊!性子像他爹,稳!好好读书,别学你阿良叔叔整天打架!”
左右来得悄无声息。某个冬夜,我们正在围炉取暖,他抱着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,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。他依旧沉默寡言,只对着齐静春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和两个孩子,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。他放下一个狭长的木盒,里面是一大一小两柄木剑,木质坚韧,纹理天然,剑身打磨得光滑无比,隐有寒气,显然并非凡木,也未加任何装饰,自有一番古朴锐意。大的那柄给了已能安稳走路的思静。小的那柄,则放在了尚在襁褓的念溪旁边。
崔瀺来得最晚,是在一个春日的黄昏。他满头白发,眉眼间却依然不减懒散不羁,仿佛只是信步路过,手里还拎着一坛酒。他靠着院门,看着齐静春正耐心地握着思静的小手,在一笔一划地写“山”字,看了许久,才慢悠悠地走进来。
“看来你这小日子,过得还挺滋润。”崔瀺径自在梅树下石凳坐下,拍开酒坛泥封,酒香四溢。
齐静春轻轻抚了下思静的脑袋,让思静自己去玩,走过来坐下,接过崔瀺递来的酒碗,浅浅抿了一口,便咳嗽起来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。
崔瀺看着,眼神复杂,最终只是摇头笑了笑,自己仰头饮尽。
“如今外头,想请你出山的人可不少。”崔瀺放下酒碗,语气随意,“虽说文胆碎了,修为散了,可你这齐静春三个字,在某些人眼里,分量反而更重了。毕竟,不是谁都能从那种绝境里,扛着六千人性命爬出来的。”
齐静春放下酒碗,目光投向屋内。我正抱着念溪,轻声哼着歌谣,思静趴在我膝边,摆弄着左右送的小木剑。窗棂透出的暖黄灯光,将我们温柔地融在一处。
他回过头,看向崔瀺,眼神清澈平静,再无丝毫波澜。
“师兄说笑了。”齐静春缓缓道,声音不大,字字清晰,“我现在,只想守着妻儿,过平静日子。外头的事,与我无关了。”
崔瀺定定看了齐静春半晌,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无任何戏谑,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他不再提外界纷扰,只与我们聊了些闲话,问及孩子,问及镇上风物,喝完那坛酒,便如来时一般,挥挥手,踏着月色离开了。
又一个春日午后,阳光暖融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