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句话不是心声,是他说出来的。从他嘴里说出来的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没有口是心非,没有欲言又止,没有耳朵尖红。他就是这样说的,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“你在哪里,我就回哪里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的脑子一片空白,心跳快得像擂鼓,脸烫得像着了火。我低下头,假装在看那坛桂花酿。酒坛上的泥封还没拍开,淡淡的酒香从缝隙里飘出来,甜丝丝的,混着深秋夜晚的凉意。
“夜暮。”沈渡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之后,你好好照顾自己。不要熬夜,不要不吃饭,不要一个人扛。有什么事就去找顾衍之,他帮你。有什么事就去找韩章,他帮你。有什么事就去找沈蘅,她陪你。有什么事就去找碧桃,她照顾你。”
“你不在,谁照顾我?”
沈渡沉默了。很久很久的沉默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久到虫鸣从喧闹变成了稀疏,久到碧桃在屋里睡着了,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“我回来的时候,我照顾你。”他说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两拍。三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,“我回来的时候,我照顾你。一辈子。”
我的眼泪落了下来。不是悲伤,不是委屈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、再也撑不住的泪。我哭了很久,久到沈渡慌了,站起来又坐下,坐下又站起来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伸出手想擦我的眼泪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缩回去又伸了出来,最后笨拙地用袖子帮我擦了擦脸。他的袖子很粗糙,擦得我脸疼。但我没有躲。我让他擦着,哭着哭着,笑了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讨厌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说这种话的时候,耳朵会红?”
沈渡下意识摸了摸耳朵。耳朵确实很红,红得像要滴血。他把手放下来,面无表情。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碧桃,你出来看看,他耳朵红了没有?”
碧桃从屋里探出头来,看了看沈渡的耳朵,笑了。“红了。很红。像猴屁股。”
沈渡的脸终于红了。不是耳朵尖,是整张脸,从额头红到脖子根。他站起来,转身要走,我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沈渡。”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回来的时候,我等你。”
他的肩膀颤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我,站了很久很久。月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走了。背影笔直如松,脚步坚定如山。但我知道,他会回来的。因为他说过,你在哪里,我就回哪里。
我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他的披风,月光洒了我一身。碧桃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我身边,看着沈渡远去的背影,笑了。
“大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将军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喜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喜欢他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但我在心里说了一个字。是。
碧桃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“大小姐,桂花酿还喝不喝了?”
“喝。”
我拍开泥封,倒了两碗酒。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像融化的黄金,桂花的香气飘散开来,甜丝丝的,混着深秋夜晚的凉意。我和碧桃坐在槐树下,一人一碗桂花酿,慢慢喝。
“大小姐,以后我们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去西南大山,找巫族的源头。也许去北境,看沈将军打仗。也许哪里都不去,就在京城待着。”
“不管去哪里,我都跟着你。”
“好。”
我端起碗,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酒液入喉,甜中带辣,暖意从胃里升上来,驱散了这些日子积攒的寒意。母亲酿的桂花酿,还是那么好喝。
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槐树梢头,像一个银色的灯笼。虫鸣在院子里响成一片,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,一下一下,悠长而缓慢。碧桃靠在我肩上,已经睡着了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我裹紧沈渡的披风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母亲,你在天上看着我吗?你看见了吗?我还活着,碧桃还活着,沈蘅还活着。我们都活着。长公主死了,暮家的仇报了。你可以安息了。
月亮没有回答。但风吹过槐树叶子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说——我看见了。我一直在看着你。
我闭上眼睛,听着风声,听着虫鸣,听着碧桃的呼吸声,听着远处沈渡越来越远的心跳。沉稳有力,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鼓。
那面鼓会回来的。他说过。
我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