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了。水绿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阳光吞没了她。
我一个人坐在槐树下,把那块玉佩从袖子里取出来,举到眼前。碧绿色的玉面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,巫族古文字的纹路像一条沉睡的龙。暮云归之血,永不断绝。长公主死了。她身上也流着暮云归的血,和苏家一样的血,和我一样的血。她死了,我还活着。我是巫族圣女血脉最后的传人。
我把玉佩收好,站起来,走出清漪院。
我没有去菜市口,但我去了一个地方——暮家旧宅。
暮家旧宅在京城东面的柳巷,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。四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掉了大半,只剩下后院的梧桐树和几间偏房。梧桐树还在,比四年前更高了,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后院。树干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,黑黢黢的,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。
我站在梧桐树下,看着这棵树。母亲酿的桂花酿就埋在这棵树下,一共三十七坛。沈渡挖走了一坛,还有三十六坛。它们在地下埋了四年,不知道变成了什么味道。我没有挖。让它们继续埋着吧。等有一天我回来了,再挖出来喝。
我蹲下来,摸了摸树根。树皮很粗糙,硌得手疼。但我没有缩回去,我摸着那棵树,像摸着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很暖,很软,摸起来像丝绸。她最喜欢这棵梧桐树,说梧桐树是凤凰住的地方,种了梧桐树,凤凰就会来。暮家从来没有来过凤凰,只来过一把火。但没关系,梧桐树还在。梧桐树活着,凤凰总有一天会来的。
“大小姐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猛地转身。
碧桃站在院门口。
她瘦了很多,瘦得脱了相。脸上没有肉,颧骨高高地突出,眼窝深深地凹陷。她的左臂齐肩断了,袖子空荡荡地垂着,被风吹起来又落下,落下又飘起来。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袄,腰上系着一条粗布带,脚上穿着一双草鞋,脚趾冻得通红。但她活着。
“碧桃。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大小姐。”碧桃笑了。那笑容和四年前一模一样,傻乎乎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“我回来了。”
我跑过去,抱住了她。我用尽全力抱住她,像抱住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。碧桃用仅有的一只手臂回抱住我,她的手臂很瘦,骨头硌得我疼。但我不想松手。我永远不想松手。
“你去哪了?”我的眼泪流了下来,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“没有死。”碧桃说,“那天晚上,沈将军的人把我从暮家带走了。他们给我包扎了伤口,给我饭吃,给我地方住。后来长公主的人到处找我,沈将军就把我藏起来了。藏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,一藏就是四年。昨天沈将军派人来接我,说长公主死了,我可以回来了。”
沈渡。又是沈渡。他把碧桃藏了四年,从来没有告诉过我。他怕我担心,怕我分心,怕我在长公主面前露出破绽。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,什么都不说,只是默默地做。
“碧桃。”我松开她,看着她的脸,“你的手臂——”
“没了。”碧桃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左袖,笑了笑,“没事。还有一只。够用了。还能给大小姐梳头,还能给大小姐绣花,还能给大小姐偷桂花糕。”
我哭了。不是无声地流泪,是嚎啕大哭。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四年的委屈、愤怒、恐惧、悲伤,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,像决堤的洪水,挡都挡不住。碧桃蹲下来,用仅有的一只手臂搂着我,像四年前一样,轻轻拍着我的背。
“大小姐,不哭了。碧桃在呢。碧桃回来了。以后哪儿都不去了。就在大小姐身边。一辈子。”
我哭了很久很久。久到天快黑了,久到梧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,久到碧桃的草鞋被露水打湿了。我终于哭够了,擦了擦脸,站起来。
“碧桃,我们回家。”
“好。回家。”
清漪院不是家。暮家也不是家了。但碧桃在的地方,就是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