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利亚的春天来得迟,去得早。
四月初,本该是鸢尾花盛开的季节,但边境线上只有焦土和铁丝网。风卷起沙尘,打在卡车的帆布篷上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像无数只虫在啃噬木头。
林晏靠在车厢角落,每一次颠簸都让胸口的缝合线像烧红的铁丝一样勒进肉里。她咬着牙,没出声。因为沈未央就在对面,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量体温,眉头紧锁——不是因为孩子的病情,是因为林晏惨白的脸色。
“疼就说。”沈未央没抬头,但话是冲着她。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沈未央终于看她一眼,那眼神像手术刀,剖开她强撑的平静。“再忍半小时。到下一个检查站,有药品补充。”
“如果检查站不放行呢?”
“那就绕路。”
“绕路要多一天。”
“那就一天。”沈未央合上病历本,声音很轻,但车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,“你撑得住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是命令。是沈未央式的、不容置疑的“你必须”。
林晏笑了,牵扯到伤口,变成抽气。她看向窗外,沙尘中,隐约可见边境线的铁丝网,像大地缝合的粗糙针脚。她们正在缝合线上逃亡,从战争的中心逃向边缘。但林晏知道,有些东西逃不掉。
比如那颗在她心脏上留下永久痕迹的弹片。
比如沈未央越来越严重的手抖。
比如那些死去的、和即将死去的人。
车停了。不是检查站,是路障。
三辆皮卡横在路中间,车上的人穿着混杂的制服——不是正规军,也不是叛军,是地方民兵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,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脸。她靠在车头,抽着烟,看着沈未央跳下车。
“沈医生。”女人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陈队长。”沈未央站定,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——林晏知道,那里藏着一把手术剪,必要时可以当武器。
陈岚,边境地带的走私头子,也是半个“守护神”。她控制着这片区域的走私通道,药品、武器、情报,什么都经手。沈未央的医疗队能活到现在,一半靠陈岚睁只眼闭只眼。
“听说你被军方盯上了。”陈岚弹了弹烟灰,“那张照片惹的祸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这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。”陈岚走近,打量沈未央身后的卡车,“车上有什么?”
“伤员,药品,平民。”
“还有那个记者。”陈岚的眼睛越过沈未央,看向车厢里的林晏,“她可值点钱。军方悬赏五万美金,要活的。叛军出三万,要死的。你猜,我选哪边?”
沈未央没动,但林晏看见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。
“你不会选。”沈未央说。
“哦?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女儿还在难民营。”沈未央的声音很平静,“肺炎,是我治的。药,是我给的。如果你动我的人,下次她发烧到四十度,没人救她。”
沉默。只有风卷着沙尘呼啸。
然后陈岚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“沈医生,你学坏了。会威胁人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