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林晏做了个梦。
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奔跑,两边是门,无数扇门。她打开一扇,里面是那对父母和玩偶兔子。再打开一扇,里面是沈未央在做手术,但手术台上的人没有脸。又一扇,沈未央在河里洗澡,背对着她,水是红色的。
最后一扇门,她打开,里面是她自己。举着相机,对着镜子。镜子里的她在哭,但还在按快门。咔哒,咔哒,咔哒。
她醒来,浑身冷汗。凌晨三点,基地寂静如坟墓。她下床,胸口疼——是那种深层的、弹片在移动的疼。她摸到脖子上的弹片项链,金属冰凉。
走廊里,手术室的灯还亮着。
她走过去,从门缝往里看。沈未央在做手术,一个人。伤员躺在台上,腹部大开,肠子露在外面。沈未央的手很稳,但她在哭。无声地哭,眼泪一直流,但手没停。她在缝合,一针,一针,像在缝一件艺术品。
林晏举起相机。透过取景框,她看见:无影灯下,沈未央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。眼泪在下巴汇集,滴在手套上。她的嘴唇在动,像在说什么。
林晏调整焦距,读她的唇语。
她在说: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对谁道歉?对伤员?对上帝?对她自己?
林晏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秒,她明白了沈未央白天说的话。
“你拿着相机,站在外面。”
是的。她站在外面,隔着门缝,隔着镜头,隔着安全的距离。她在记录痛苦,而不是承受痛苦。她在观察地狱,而不是活在地狱。
这就是她的罪。
她放下相机,推门进去。沈未央没抬头,但手停了一下。
“出去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不。”
“我在手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晏走到手术台边,戴上旁边的手套,“我帮你。告诉我做什么。”
沈未央终于看她。眼睛里是红血丝,是疲惫,是某种濒临崩溃的东西。
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学。”
“你会吐的。”
“那就吐。”
她们对视。无影灯嗡嗡响,伤员的监护仪在单调地叫。沈未央吸了吸鼻子,很轻地说:“拉住这里。对,用钩子。别松手。”
林晏照做。她拉着伤员的肠子——温热的,滑腻的,还在蠕动——看着沈未央清理,检查,缝合。血溅到她的面罩上,但她没移开视线。这是沈未央的世界,她想。血,内脏,死亡,和微弱的生命迹象。
她想了解这个世界。不是通过镜头,而是通过触摸。
手术持续两小时。结束时,沈未央剪断最后一根线,退后一步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她的白大褂全湿了,脸上是汗和泪。
林晏脱下手套,上面全是血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沈未央闭着眼说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每天握着什么。”她睁开眼睛,看着自己颤抖的手,“不是手术刀,是生命。是滑的,热的,脆弱的,随时会从指缝流走的东西。而我,我假装我能抓住它。”
林晏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沾满血的手,在抖。
“你抓住了。”林晏说。
“这次抓住了。下次呢?”沈未央看着她,眼神空洞,“林晏,我救不了所有人。我连想救的人都救不了。昨天,一个孕妇,大出血。血库没血了,我是O型,我给她输血。输了400cc,但不够。我继续输。护士拉住我,说再输你会有危险。我说,那就危险。”
她停下来,深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