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帝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。

“胡闹！你让朕给你和一个倡人赐婚，你疯了吗？”

高映儿没有退缩。

“皇兄，您允了挽儿，说她喜欢谁都可以。为什么我就不可以？”

“挽儿求的是江承。那孩子有才学，有风骨，虽然出身低了些，可人品贵重，你选这个倡人是在侮辱皇家，也是在侮辱你自己？”

听了文帝的话，高映儿的脸白了。沈彦跪在地上，看不见表情，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
“皇兄，我……”

“此事不必再说！”文帝冷了脸，厉声道：“下去！”

高映儿看着文帝，愣了会，便拉着那个年轻人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高挽看着姑姑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，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
姑姑一直都这么勇敢。

殿内安静了片刻，然后慢慢地恢复了热闹。妃嫔们又开始说笑了，皇子们又开始喝酒了，那些方才还面面相觑、窃窃私语的人们，此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，继续着他们体面的家宴。

高挽看着这一切，忽然觉得有些冷。她端起面前的酒杯，喝了一大口。

高沛的手里握着一杯酒，没有喝。他的脸色不太好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，慢慢地、慢慢地攥成了拳头。

王璇坐在他身边，看着他的侧脸，看着他那双攥得发白的手，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的脸，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宴席散后，高挽走出澄碧阁，夜风迎面扑来，带着太液池水的湿气和桂花的甜香，凉丝丝的，吹得她脸上的热气一下子散了大半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地吐了出来，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了许多，像是卸下了一层厚厚的盔甲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“挽儿。”高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高挽停下了脚步，转过身来。

“成亲的事，你是认真的吗？”高沛问。

高挽看着他，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她想起从前，想起那些在柏梁殿里的日子，想起她赖在他床上看画本、他坐在一旁看奏折的夜晚，想起他嘴上骂她“不知廉耻”、却还是把画本藏在枕头底下给她看的那些时光。

现在，他们之间隔着的，是一片海。是永远无法跨越的、波涛汹涌的海。

“认真的。”高挽的声音很轻，“在阿娘死之前，我就认准他了。只是他太冷漠了，我……我不敢确定。”

高沛沉默了。

他站在那里，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，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，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慢慢地、慢慢地攥成了拳头，又慢慢地、慢慢地松开了。

“夜深了，皇兄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
高挽说完，转身朝宫外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她停了下来，月光照在她身上，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瘦瘦的，长长的，可那影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孤零零的了。

“高沛，”她没有回头，声音从风中飘过来，“我会幸福的。”

然后她走了。

高沛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越走越远，越走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。

夜风吹过来，吹起他的披风，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又圆又亮，像一面打磨得极好的铜镜，将清冷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，洒在他的脸上，洒在他的肩上，洒在他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一大半的心里。

“会幸福？”他轻轻地重复了这几个字，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
还会幸福？

他的嘴角弯了弯，露出嘲讽。

王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将一件披风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。

“回去吧。”王璇的声音很轻柔。

他没有动。

王璇也没再说话。

远处，太液池的水面上，月亮的倒影碎成了千万片银鳞，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，像是谁把一面镜子打碎了，碎片散在水面上，再也拼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