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京肃取出捂在怀中的袖炉递给她:“天气尚寒,车轿里备了狐裘和热茶汤,还有什么缺的尽管与我说。”
“多谢。”沈妆抬眼望向他身后朱漆宝辇,轿身四面镶金缀玉,轿檐雕缠枝莲纹,四角悬琉璃铃铛,精巧华贵如宫殿一般。
品娘和萏衣快步跟了上来,一左一右扶她登车。
登上车轿的那一刹,泪水骤然决堤。
她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,驱马的车夫是赫人。
车轿缓缓而行,一路锣鼓相随,向来只有金戈声的关界头一回响起喜乐。
进了盘溪镇,开始有了熙熙攘攘的人声。百姓知道今日是檀将军迎亲,个个守在路上想瞧一瞧这位拿一座城娶回来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。
沈妆哭累了,卧在红罗茵褥上休息。她还记得上辈子路过这儿的时候,盘溪镇的百姓不停往她车上扔石子和泥巴,轿子被砸出好几个洞。如今有檀京肃一路护送,谁也不敢放肆。那些讥讽平霄和安国公府的话,也被锣鼓声盖住了。
盘溪镇是边城,百姓难免仇视平霄。檀京肃没在镇上停留,出了盘溪镇才在郊外寻了个客店休息。
沈妆哭花了妆不想下车,只挑开帘幔一角,让品娘取个面巾来让她擦擦脸。
过了一会儿,有人敲了敲车轿,递进来一条面巾,那胳膊又黑又糙,一看就不像女子。
沈妆以为是檀京肃,侧头透过缝隙望去,惊出一身冷汗。她顾不得自己花猫似的脸,掀开帘幔焦急质问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邱虎儿嬉皮笑脸地把面巾塞给她,自个猴儿似的钻进车里,从妆匣里寻了一面螺钿镜举起来让沈妆照面,顺便挡住自己心虚的脸。
沈妆伸手拨开镜子:“别打岔,你怎么来了?”他明明该在小院练武的。
邱虎儿又把镜子挪回来挡住自己,解释道:“是师娘的意思,她知道你不会答应,所以就瞒着你,让我和萏衣姐她们同车,出了诏定关再告诉你。”
“我娘?”沈妆更讶异了。她虽知道母亲想让她带个信得过的人一起去大赫,可是怎么会选上邱虎儿这个泼猴?
邱虎儿侧过头来露出半边脸,真诚说道:“自打师姐病了,沈将军找了个赵校尉来教我们,严厉极了,扎马步的时候连挠痒痒都不让,一天训我八百回。我实在是受不住,就想着还是回乡另谋生计罢了。”他打小在江湖上打滚,自在惯了,想着如今练功都这般难熬,将来进了军营更是遭不住。与其浪费沈将军的心血,不如自个儿趁早收拾包袱走人。
“我不敢同沈将军辞行,就想着同师姐说也是一样的。问了一路才找着了国公府,又怕直接说要寻师姐门房不搭理我,所以就先找了阿梨姐。阿梨姐那会儿愁眉苦脸的,我一打听才知道是师姐出嫁不肯带她,她放心不下。那我寻思着反正我也没个去处,不如就跟着师姐。所以就央阿梨姐带我去见师娘,师娘见我机灵又会些拳脚就答应了。”
沈妆无奈叹气,他那点拳脚怕是连檀京肃后院那条大黄狗都打不过。她把脸埋进面巾里,眼下已经到了大赫的地界,就算她想把人送回去也难了。好在邱虎儿是个机灵的,模样讨喜,嘴也甜,在大赫未必会出什么事儿。
也罢,走一步算一步吧。
邱虎儿知道自己不宜在沈妆的车轿里多待,交待完了就溜下车去,正和檀京肃迎面撞上。
“师姐夫好!”声音那叫一个响亮,把檀京肃都给喊愣住了。
“恭祝师姐夫与师姐合乐美满,白头偕老,儿孙满堂!”从前讨饭的时候,他最开心的就是遇见接亲的车队,只要说几句吉祥话,多少都能讨着赏。
檀京肃难得展露笑颜,这是他听到的第一句新婚贺词。
从大赫到平霄无一人看好他与沈妆的婚事,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大赫对平霄的羞辱,就连沈妆自己也并非心甘情愿。
“你是她的师弟?”檀京肃猜想他应该是沈宜收留的那几十个小孩之一,道,“去瞧瞧有什么想吃的,打包带着路上吃。”
邱虎儿欢腾应好,小跑着进店里去了。
檀京肃走近马车,掀起帘幔一角放了一个装了土的陶盆进去,隔着帘幔与她说话:“见你带了枝梅花,我跟店家要了个花盆,将花插上兴许能活。”他又补充道:“土是从诏定关取的,虽然是大赫的土,但已是离平霄最近的了。”
沈妆看着陶盆里的土,泪意又再涌了上来,带着颤颤的鼻音道了声多谢。
听她声音虚弱,檀京肃不免担忧:“你的病可好全了?我带了医师,可用让他给你瞧瞧?”
“不用了,我已无大碍。”沈妆回道,“多谢将军。”
“何必与我如此客气。”檀京肃又问她,“距离今夜落脚的官驿还有两三个时辰的路程,可还用添置什么?”
沈妆这才仔细打量这顶轿子,比寻常车轿宽大许多,轿身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,茵褥用的是细鹅毛,四角挂了香囊。茶壶用厚布裹着,一路都是热的,食盒里是她爱吃的茯苓糕和桃酥,边上还放了几本书和一个九连环给她解闷。
“将军有心了,车里的东西已足够了。”沈妆把手伸出帘外,将一个新绣的仙鹤香囊递给他,柔柔道,“将军的香囊旧了,换个新的吧。”虽说对他没有情意,但想着往后的几年还要在他手底下讨生活,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。
檀京肃接过香囊,胸中暖意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