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沈妆抱病以来头回走出莺时院,已近正月,府中却连过年的红灯笼也没挂上。她心里明白,是刘耘如今嫌大红碍眼。
孟福月扶她坐到明昭长公主身边,明昭长公主见她气色好了许多,自己身子也轻松不少。
“孙儿不孝,让祖母挂心了。”
祖母摇摇头,道:“是皇家对不住你。”她既是皇家长公主又是沈妆的亲祖母,刘耘尚可背地里骂一骂皇帝解解气,她却不知该如何自处。也正因如此,她怄着一口气,便也病倒了。
“祖母,般般明白的。”她何尝不知祖母为难,如今这般境地全是天意弄人。她道:“既然事已至此,也请祖母放宽心,般般会照顾好自己。”
异国他乡,如何能放得下心。可她确也无力改变什么,与其祖孙两个互相担忧,倒不如让沈妆能嫁得安心些。明昭长公主仍是艰难地露出一丝轻松神色,不舍地握着孙女柔软的手。
“祖母,我想请您向皇帝舅公请旨,册封阿兄为安国公世子。”此次沈戬攻占柴武七城,如此战功,册封世子名正言顺。何况自己将要远嫁大赫,父亲膝下只剩他一个孩儿,哪里还有不册封之理。
明昭长公主点头,心中酸涩。她也知道此时是最好的时机,可如此做也如同拿般般的一生去给戬儿换恩典,这才迟迟没有请旨。
沈妆倒觉得不论请不请这旨意,皇帝舅公都不会收回要她和亲的旨意,既然如此何不替阿兄讨来他应得之物。
沈妆病体虚弱,久坐不得,只与祖母叙了会儿便又让孟福月扶她回莺时院了。
她们回到莺时院的时候,曹阿梨也从沣州城回来了。
沈妆正想问她与那账房先生见得如何,曹阿梨却不肯理她,自个一头躲进屋里去,关了门不肯见沈妆,只道自己一定要跟在她身边,谁也不嫁。
沈妆已然拨不出气力和她论辩,只得托孟福月向孟夫人打听一二。
孟福月劝她宽心,自替她跑了腿,将孟夫人的话原样转述给她。
曹阿梨和那位账房先生见了面,初时阿梨冷言冷语的,那账房先生脾气好,慢慢也打开了话匣子,聊得还算投契。账房先生对她是有意的,但阿梨没给准话,大抵心里仍是不愿弃了沈妆自个儿嫁人。
“阿梨那边我帮你去劝,你好好休息。”孟福月劝沈妆宽心,曹阿梨脾气倔,一两日是劝不好的。沈妆现在的身子全靠汤药撑着,实在不能劳心太多。
沈妆微点了点头,孟福月口才好,她去劝或比自己管用。
孟福月劝她躺下休息,沈妆却不肯歇,她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。
“劳嫂嫂一会儿帮我把柳管事唤过来,有些物件想让他帮我准备。”此去大赫,她必须准备周全。
孟福月知道劝不动她,也想着她要嫁去异国确须备些合用的东西带上,帮她掖好被角,放下幔帐,便去寻柳管事了。
柳管事刚从熙春堂出来,拐个弯便到了莺时院。
方才沈妆刚走,明昭长公主就唤他过去,让他清点自己的私产。田庄地契沈妆是带不走了,珠宝玉器、丝帛锦缎还有的名贵香料等等,全都点出来给她添妆。
柳管事将写满了的簿子收进怀里才踏进莺时院,明昭长公主吩咐过添妆的事情暂不告诉沈妆,她怕沈妆不肯要。
“小姐要采买些什么?”柳管事摸出一本新的簿子。
“柳管事可有相熟的郎中?要靠得住,还得嘴严实的。”
柳管事不解,仍答:“帝都来的御医里有一个与我是旧识,算是个可靠的。”
“帮我配几味药。”见柳管事提笔要记下,沈妆让他不必记录,“只要一些避子药和一粒毒药便可。做成蜜丸,我怕苦。”
柳管事诧然,手上的簿子也掉了。
“小姐让我准备这些,何异于要我亲手送小姐上路。”避子药也就罢了,断肠毒药他如何能交到她手里。
沈妆神色轻松,只道:“若是一切顺遂,我自然不会寻死路。万一,万不得已,能求死亦是幸事。”她此去是求生的,但仍要给自己准备一条退路。
柳管事霎时红了眼眶,只觉沈妆通透得让人心疼。
“别告诉我爹娘,祖母和嫂嫂也不能说。”她叮嘱道。
柳管事垂眸叹息,终究还是按她的意思去办了,这大约也是自己能为她办的最后一桩事了。
“小姐,切切保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