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撒没作声,只是紧紧抿着嘴唇,眼残留着未散的悲恸。
谈笑简替他回答了:“何止在毒气室哭,他刚才还想对党卫军小队长出手呢。”
机灵鬼叹了口气:“小翠鸟,不要这么激动,特遣队对这种事早就习惯了……”
“习惯?!”亚撒打断机灵鬼的话,不可置信,“习惯他们光天化日之下肆意杀人吗?这怎么能习惯?!”
“那你告诉我,亚撒,这几年德国人是如何对待犹太人的,你没有感受到吗?环境就是这样,你难道还没有对此产生适应吗?”
“你在开什么玩笑?难道适应了被歧视,就该适应被杀掉?”
“这里是奥斯维辛,本身就是一座监狱,我的小少爷!在这种地方,文明世界的法律早就失效了!”机灵鬼头疼地揉了揉额头。
“但无论如何,肆意杀人都是不可原谅的罪行!”亚撒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底线。
“不,至少在奥斯维辛,不是罪行。”一旁的谈笑简突然说话了,“也许在你的认知里,剥夺他人生命是一项不可饶恕的罪行。但在奥斯维辛,杀人是衡量功绩的标尺——尤其是杀犹太人。”
功绩。
亚撒和机灵鬼皆因谈笑简用词的精妙一怔。
事实的确如此。
在奥斯维辛,杀的人越多,这些党卫军的功绩就越高,在纳粹党之中的地位就越稳固。
虽然很残酷,但这个中国人确实一语中的。
谈笑简的目光转向了那座仍在冒烟的焚尸建筑,眼神意味深长:“亚撒,你究竟明不明白,你,我,我们整个特遣队,到底是靠什么,才在这座地狱里活下来的?”
亚撒愣住了,他此前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。
如果要概括特遣队的工作,那便是替党卫军干脏活,处理奥斯维辛产生的一切尸体。
无论是坡道、车厢、毒气室、检阅场,还是外围工地、工厂、农田……只要有尸体,就会有特遣队员忙碌的身影。
亚撒沉吟几秒,语气迟疑:“我想,我们是靠出卖力气,替党卫军处理尸体而活下来的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没有尸体,德国人还会留着我们特遣队吗?”谈笑简看向亚撒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换句话说,我们能够活着,难道不是全他们不断杀人,源源不断产生尸体?”
亚撒被谈笑简这番残酷的逻辑震慑住了,仓皇避开他的目光,脸色苍白,浑身发颤。
“既然我们赖以苟活的根基就是杀戮,那就别亲手砸了自己的生路。”谈笑简倚墙而立,疲惫轻叹。
这番话与其说是劝诫亚撒,不如说是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现实。
亚撒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,颓然靠在了墙上。他盯着自己的双手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是啊,这双手刚刚才处理完尸体,换来了今天活下去的机会。
他有什么资格去愤怒?又有什么资格去谈论正义?
刚才所有的豪情,此刻只剩荒唐可笑。
谈笑简见他一点就通,转身想走,衣袖却被固执地拉住了。
“可是,我妈妈……”亚撒嗓音哽咽,鼻音浓重。
谈笑简回过头,亚撒居然哭了。
“到现在我才敢确定,她不在了……”金绿色眼眸浸满水光,泪珠簌簌滑落,“她死得那样屈辱……”
像害虫被药剂消杀,像蝼蚁被肆意碾踏,毫无尊严可言。
谈笑简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亚撒凌乱的头发:“看开些,这世上没有任何死亡是体面的。”
剥去所有战争、歧视与疾病的外衣,死亡的内核依然是痛苦。
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体面的死亡,因为死亡的本质,就是剥夺一切尊严。
“可是,面对死者的时候,我们都没疯。为了活下去,我们都选择了隐忍……”亚撒摇着头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简,你懂我的意思吗?”他用那双被泪水洗刷,却依然清澈的眼睛直视谈笑简,“那个疯子……他是我们所有人里,唯一一个在为死者发疯的人。”
谈笑简黑色的眸子一动,在亚撒脸上凝住。
他似乎是第一次正视这个少年的内心,里面装着的是一种……他早已抛弃的东西。
“因为他比我们都更真实。”谈笑简的神情温和了许多,暂时收敛了尖锐冷酷,眼底漫开包容,“所以你同情他,甚至想替他复仇,对么?”
被全然理解的暖意涌上心头,亚撒重重点头。
“那就活下去。” 笑简踏上一级台阶,逆光朝他伸出手。
秋风裹挟林地湿土气息,卷动草坪间斑斓枫叶。金红秋色落进他眼底,如一簇静静燃着的火。
“你的感受没有错,亚撒。在奥斯维辛这座杀戮地狱里,发疯或许才是常态,那个疯子或许才是唯一的正常人。”他垂眸凝视少年,“而我们这些屈从于扭曲规则的人,或许才是真正疯掉的那个。”
亚撒一怔,强光拨开心底迷雾。满目荒芜里,唯一称得上风景的只有眼前的人。
“我答应你,只要在我身边,你就不会死。”谈笑简的神色依然平静,承诺却像一颗种子,跌入亚撒心中最柔软的角落,“但你也要答应我,收起你多余的眼泪和愤怒,把它们变成活下去的力气。”
震撼在心底翻涌,亚撒只觉胸臆间激荡难平。旧世界的信仰碎裂崩塌,有什么新生力量正冲破桎梏,在心底掀起无声的自我革新。
焚尸场的阶梯上,谈笑简眼底燃着比焚尸炉更极端的火:“所以,留着这条命,以疯子的姿态活下去。跟我一同亲眼看着这片炼狱,连同纳粹的万字旗一起烧成灰烬吧。”
亚撒的灵魂都被攫住了,他听见自己用虔诚的语调应道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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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段历史:
你看到了吧,伊茨希!看到她是怎么从灰烬里跳着舞岀来的!
她疯了,我跟你说过的……尽管我有时候也发发疯,不过跟她不一样。
如果她是个疯子……那疯子到底是谁?
是我,还是你?
——《纳粹与理发师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