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论诸位进来之前是家财万贯、声名显赫,还是天资出众、容貌亮眼……”登记员的目光在亚撒的脸上停了一秒,随即移开,“可惜踏入这里之后,你们都不能算是人了。”
新晋特遣队员们面露惶惑,不安对视。
昨晚劳作结束后,所有人一同返回特遣队宿舍。里面的结构倒也平常,和上学时期的校舍差不多。
老队员们一大早就出去工作了,新队员留在宿舍楼里。上午,一位登记员进入寝室,把新人们的名字登记在册,分配了囚犯编号。
几个绿三角卡波拿来了衣服和鞋子,给这些新人穿。
和昨晚看到的普通囚犯不同,特遣队员的衣服不是蓝白条纹囚衣,而是普普通通的平民衣服,样式粗陋。
这似乎是为了让他们看起来更正常,在坡道接触新来者的时候,可以掩盖真相。
不过和普通囚犯相同的是,每件衣服胸口处都缝了个黄三角,旁边写着囚犯编号。
登记员指着自己胸口的位置,冰冷目光扫过每个人:“看见你们胸前的编号了吗?刚才登入名册的就是囚犯编号,名字从此作废。从这一刻起,你们不再是人,只是一串数字。”
不再是人?只是编号?
大部分新人们听到这话都惊奇不解,甚至感到可笑。然而,只有窥得真相一角的亚撒知道,登记员所说的句句属实。
因为奥斯维辛就是这样一处草菅人命之地。
“这本登记簿会被我带回接待大楼,那里放着所有囚犯的档案。”登记员晃了晃手上的登记本,表情变得意味深长,“而你们唯一需要记住的就是:编号在,人就在。”
他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每个人惊恐的脸:“要是登记簿上的编号被划掉,对应的那个囚犯也就不复存在了,懂吗?”
在众人的愕然中,登记员带着卡波离开了,现场顿时混乱起来。
新人们紧张议论,只有亚撒坐在床边麻木失神,周遭的喧嚣恍如隔绝在外,遥远失真。
他重复地整理着床铺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回到分崩离析的日常轨道。
“喂,小子,那个中国人是你朋友吗?怎么这时候还在睡觉?”一个声音忽然落进耳里,他意识缓缓回笼,看向熟睡的谈笑简,静静摇头。
昨天夜里,这个东方人竟然在点名中蒙混过关,跟着自己回到了集中营。
分配宿舍之后,新人们相互搭话,介绍自己。
谈笑简的亚洲面孔格外扎眼,惹得不少人揣测他的来历。可他只淡淡丢下一句“我是中国人”,便懒洋洋倒在床上睡去。
上午登记的时候,他倒是准时醒来,配合着提供了信息。可刚领完囚服和编号,他转身就又蜷回床上,闷头睡了过去。
亚撒以为,谈笑简异样的样貌会引起德军注意。可登记员只淡淡扫了两眼,写完编号便继续往下登记。
亚撒恍然明白:登记员压根不在乎囚犯来自哪里,反正在奥斯维辛,没人能活得长久。无论肤色、国籍、语言,在这些纳粹眼里,统统都只是要死的编号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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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到了午餐时间。老特遣队员列队返回,没进宿舍楼,熟门熟路聚在前面的空地,神情松弛。
几名德军随后到场,身后囚犯抬来汤桶,分发伙食。
党卫军送来的只有汤,没有固体食物,寡淡简陋,毫无滋味。而真正丰盛的补给,居然是老队员们从工作区私带回来的。
熏鸡、猪排、白面包、奶油蛋糕,还有新鲜橙子……品类丰盛,甚至好过很多人入狱前的日常饮食。
昨晚打过交道的机灵鬼也在其中,热情招呼新人们上前,自取享用。
新人们早已饥肠辘辘,赶紧围坐在空地上狼吞虎咽,顺便向机灵鬼提问。
机灵鬼很享受被簇拥请教的感觉,满脸得意,开口讲解:
“每个人胸口都有三角和编号,囚犯编号越小,表示这个人来得越早。如果有个人胸前的编号是0001,那就代表他是第一个来到集中营的。”
“大家应该发现了,你们全是黄三角,也就是犹太人标记。营里黄三角的人数最多,最底层,老老实实干苦力,命攥在德国人手里。”
他又指了指自己胸口:“看我,黑三角。游手好闲、行为散漫那类罪名进来的。”
“昨天操场上收拾知识分子的那帮人是绿三角,刑事犯,统称卡波(监督者)。他们本性不改,专门帮党卫军殴打囚犯,下手最狠。”
“在奥斯维辛,三角的颜色代表了囚犯的出身,也决定了他的地位。黄三角地位最低,但我们是个例外。”
“特遣队早期都是绿三角,后来其他三角多了,绿三角就当卡波去了。全营早晚两次点名,唯独我们特遣队不用去操场,在宿舍空地数一下人头就行。”
“特遣队员不用剃光头,伙食比普通囚犯好,还能从干活的地方私带食物,甚至不用穿条纹囚服,有平民衣服。”
“不过,别觉得有特权就安全。不管黄、绿、黑三角,在德国人眼里,通通只是一串低贱的编号罢了。”
“唉,难怪昨天我们刚进来,就看到卡波随意杀人。”想起昨天被活活打死的知识分子,新人们心有余悸,“同样是囚犯,绿三角居然可以杀害黄三角,党卫军难道坐视不管吗?”
机灵鬼无奈地摊了摊手:“毕竟在迷信血统论的纳粹眼里,不管绿三角犯过什么罪,他们至少都拥有‘高贵的欧洲血统’。而你们黄三角再循规蹈矩,也不过是‘低贱的杂碎犹太人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