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幼被训练成死士,命如草芥,生来便是为杀戮与效忠存在,与器物无异,从无人将他当作活生生的人看待。
可在沈宥珩身边这数年光阴,只有这人待他不同,至少会唤他的名字,还能对这位主子出死手,置于死地……
他几乎要忘了自己的身份,几乎要自欺欺人地以为……自己真的只是殿下身边堂堂正正的护卫,而非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,护卫。
沈宥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长睫微微颤动,心口莫名猛地一抽,泛起细密的钝痛。
可心底的疯意与不安却驱使着他不肯收敛锋芒,反而步步紧逼,字字诛心。
“怎么,被我说中了?”
“你心里是不是也恨我?恨我将你当作利刃,逼你双手染满鲜血,不得安宁?”
“恨我母后,用一块玉令,将你的性命牢牢绑在我身边,不得脱身?”
一句接一句,字字如刀,句句剜心,将两人之间隔着的身世血海、家国旧恨、主仆尊卑,尽数剖开放在火光下。
墨辞喉结剧烈滚动,双唇紧抿,想说些什么辩驳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。只能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齿间漫开浓重的血腥味,才勉强压制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痛楚。
他恨过沈宥珩
但十年相伴,他也看清了这个人
所有他只恨自己身份卑微,配不上站在殿下身侧;恨自己无能,护不住殿下周全,只能靠杀戮证明自己的价值;恨自己满心赤诚,却连一句坦荡的“我不恨”,都因身份悬殊,不敢说得理直气壮。
沈宥珩看着他这副隐忍到极致、痛到极致却一言不发的模样,心底的疯魔与烦躁愈发肆虐。
他受够了这处处被人摆布的日子。
受够了日日猜度人心,受够了四面环杀机,受够了眼前人明明近在咫尺,呼吸相闻,却隔着血海深仇、家国恩怨、主仆界限,永远无法坦诚相对。
积压已久的情绪骤然失控,他猛地俯身,一把揪住墨辞的衣领,指节用力到泛白,将人狠狠拽到自己面前。
两人距离骤然拉近,呼吸相闻,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,近得能清晰看清彼此眼底的血丝,看清对方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挣扎。
“墨辞,”沈宥珩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疯魔,眼底红丝密布。
“你说,我们这样互相折磨,彼此猜忌,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?”
墨辞浑身剧烈一颤,缓缓抬眸,直直撞进沈宥珩那双翻涌着疯狂与痛楚、却又藏着一丝脆弱的眼底。
那一刻,所有的尊卑礼教、身份隔阂、主仆界限,尽数被抛诸脑后。
他只知道,眼前这个人,是他甘愿付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人。
也是……让他第一次懂得心痛,懂得慌乱,懂得何为心跳失控的人。
沈宥珩只要愿意回头,他一直都在
“公子想什么时候完,”墨辞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,却异常坚定,没有半分迟疑,“便什么时候完。”
他望着沈宥珩,目光滚烫而赤诚:“属下这条命,早在殿下当年为我取名‘墨辞’那日起,就不再是自己的了。”
沈宥珩瞳孔猛然骤缩,浑身一震。
揪住衣领的指尖突然松劲,力道瞬间卸去。
山洞内瞬间陷入死寂,只剩篝火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响,和两人紊乱交错、难以平复的呼吸声。
他垂眸,看着墨辞苍白憔悴却依旧倔强的脸,看着那双明明含着剧痛,却始终盛满忠诚与滚烫心意的眼眸,心底那股横冲直撞、无处安放的疯戾,忽然被一股更汹涌的酸涩与心疼狠狠砸散,溃不成军。
沈宥珩缓缓直起身,别过脸去,不再看他,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“……起来。”
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硬,可早已散去大半戾气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力。
他从未在人前露出过这样的状态情绪……墨辞沉默着起身,垂手立在一旁,身姿依旧挺拔,却像一尊失了魂、落了魄的雕塑,一动也不动。
臂上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,却远不及心口的半分涩然。
沈宥珩背对着他,孑然一身立在洞口,望着洞外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夜色,风声穿过山林,呜咽作响。
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飘在空旷的山洞里:“早点歇息,后半夜还要赶路。”
墨辞低声应了一句“是”,却依旧没有动,就那样垂首站在篝火旁,目光牢牢锁着那道孤绝的背影。
篝火摇曳,映着两道孤单的身影。
一个背身而立,将疯魔与痛苦深藏骨血,故作强硬。
一个垂首沉默,将忠诚与心意刻入性命,至死不渝。
这一夜,两人皆是一夜无眠。
有些伪装,被狠狠撕碎,露出底下最真实的狼狈与痛楚。
有些情愫,却在这场疯魔对峙、互相伤害的痛楚里,冲破了所有隔阂与枷锁,悄然在心底,生了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