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衣掠过火光,背影孤绝,却步步稳如泰山,不见半分仓皇。
他一踏出石屋阴影,便故意提气扬声,冷喝响彻整座乱寨。
“吾乃前太子沈宥珩!要抓便抓我,休伤寨中无辜!”
一声自报身份,瞬间引爆全场。
禁军统领厉声下令:“放箭!活捉此人!”
密集如蝗的箭矢瞬间破空而来,尖啸着罩向他周身要害。
墨辞刚掠向密道,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,心口骤然缩紧,脚步险些乱了节拍。
却见沈宥珩不慌不忙,身形骤然一旋,素衣在火光中荡开一道利落弧线。
他不闪不退,反而足尖在石阶棱角上轻轻一点,整个人借着地势斜斜掠起,身姿轻盈如鹤,却又暗藏筋骨力道。
第一排箭矢擦着他衣袂钉入身后砖墙,入石三分。
他落地旋身,腰腹发力,侧身避让第二轮连射,肩头堪堪避开箭锋,衣料被划破一道细口,却分毫未伤及皮肉。
几个禁军士兵持刀扑上,沈宥珩抬手屈指,在为首一人刀背上轻轻一弹。
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,竟震得对方虎口发麻,长刀脱手飞出。
他顺势夺过一把腰刀,并不恋战,只以刀拨箭,叮叮当当几声脆响,迎面射来的几支冷箭被精准磕飞,轨迹拿捏得丝毫不差。
他不杀追兵,只引着他们往正殿方向挪动,每一步都踩在箭雨间隙,像是早已算好了弓手换箭、士兵冲锋的节奏。
明明身陷重围,箭矢环身,他却走得从容不迫,于生死缝隙中游刃有余。
有人嘶吼着合围而来,沈宥珩足尖点过一处燃烧的木柱,借力腾空,翻身落在正殿台阶之上。
又是一排箭矢齐射,他身形陡然矮下,单膝落地,长刀在地面一划,溅起碎石火星,同时避开了上下两路攻击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既有东宫储君的沉稳气度,又有不逊于沙场武将的利落身手,更可怕的是他那份精准到可怖的算计——
他从始至终都在控制距离、控制方位、控制追兵密度,既让所有人盯着他不放,又始终不让自己真正陷入必死之围。
墨辞在密道入口顿了一瞬,听得外面箭声呼啸、金铁交鸣,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,闷痛难忍。
他比谁都清楚,沈宥珩看似游刃有余,实则每一步都踩在鬼门关边上,差一分呼吸,偏一寸身形,便是箭穿心口、当场毙命。
可他不能回头。
沈宥珩用自己做饵,赌的就是他不乱章法。
密道石门合上的前一刻,他还能听见正殿方向,沈宥珩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挑衅与掌控,将所有禁军死死钉在身前。
诱饵,成了。
周莽瞳孔一缩,再不犹豫,振臂大吼:“兄弟们!随我杀内鬼!清叛贼!”
墨辞身形如黑影,在密道中疾速穿行,背上伤口崩裂流血,每一步都带着刺痛,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紧绷的慌。他掐着时辰,算着呼吸,一分不能早,一分不能迟。
正殿高台之上,沈宥珩立在火光中心,长刀拄地,微微喘了口气。
几缕发丝被冷汗浸湿,贴在额角,可他眸色依旧锐利如刀。
方才几番闪避,看似从容,实则耗力极巨,肩头被箭风扫过之处隐隐发烫。
但他赌对了。
周莽反了,内鬼乱了,私兵被牵制了。
他抬头望向夜色深处,仿佛能看见后山制高点上,墨辞正引弓待发。
半个时辰,一息不差。
他猛地一脚踹向身旁火柱,熊熊烈火轰然席卷上正殿屋檐,冲天火光,便是信号。
信号至。
后山顶端,墨辞松手放箭,箭矢破空而出,禁军弓手应声倒地。
周莽带人如猛虎出山,直扑私兵与内奸,一刀劈下,内奸当场毙命。
原本混乱至极的战场,瞬间被一条线串起。
禁军失了弓手掩护,乱了阵型;私兵失去指挥,首尾难顾;镇岳寨匪众背水一战,气势如虹。
沈宥珩拄刀立于高台,看着下方战局翻转,火光映在他眼底,翻涌着尽数收网的冷锐。
从踏入镇岳寨开始,他便在等这一局。
以身为饵,逼反周莽是必须要做的,但父皇的意外介入反倒还帮了他一把,清掉内鬼,破掉私兵,反手将一颗弃子,变成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刀。
墨辞收剑掠至台下,仰头望向那道身影。
悬了一夜的心,终于稍稍落地。
沈宥珩亦低头,目光与他相撞。
风卷着火光而来,两人之间不必言语,却都懂了。
一步未差,一局全胜。
而这局中,他以命为棋,赌的不仅是天下,还有身边这人,分毫不会辜负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