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日,苏蘅又被叫去了正房。
苏夫人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套新做的衣裳,亲手抖开,在她身上比了比。
“换上,去宝相寺。我特意挑的,颜色素净又衬肤色,你穿好看。”
苏蘅接过衣裳,愣了一下:“去上香?”
“去相看。”苏夫人一边替她理了理领口,一边说道。
“周侍郎的夫人今日带她家小郎君去宝相寺上香,约好了在凉亭见一面。听说那孩子老实本分,身子骨虽弱些,但人品是好的。你去瞧瞧,不合眼缘的话就当去寺里散散心。”
(又来了。)
(母亲也不嫌累。)
苏蘅闷闷地低下头:“……是。”
她摸着那料子,软软的,带着新布特有的浆洗味儿。
(前前后后相看了好几家,这个月又开始了。)
(这位周郎……该不会是个风一吹就倒的药罐子罢?)
(若真是药罐子,力气大约还没我大,欺负不了我。也不是不可......)
她换好衣裳,坐上马车,一路晃晃悠悠往城外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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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相寺在城外三里,是京城女眷常去上香之处。
今日不是初一十五,香客不多,寺里清静。
苏蘅下了马车,跟着引路的小沙弥往后山走。
后山有一处凉亭,建在山坡上,能望见半个京城。
亭子里已坐了人。
一个中年妇人,穿戴体面,面容和善,正端着茶盏往这边望——应是周夫人。
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郎君,穿青色袍子,坐得端端正正,脊背挺得像一根竹竿。
苏蘅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(坐这么直,不累么?)
(……好像我平时也这么坐。)
(罢了,听起来像在骂自己。)
她走进凉亭,行礼问安。
周夫人笑眯眯地拉她坐下,上下打量了一番,满意地点点头:“好孩子,生得真齐整。”
苏蘅垂着眼:“夫人过誉。”
周夫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随即看了一眼周子恒:“恒儿,怎的不说话?”
周子恒嘴唇嚅动了几下,悄悄觑了苏蘅一眼,飞快低下头去,耳根泛出红来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周夫人叹了口气,对苏蘅笑笑:“这孩子老实,不会说话,你别介意。”
苏蘅摇摇头:“夫人言重了。”
(不会说话才好。)
(比那些会说话却句句扎人的强。)
(比那些会说话却句句废物的也强。)
(更比那些会说话却说着说着就端起架子教训人的强——陈三郎,说你呢。)
周夫人又说了几句,便托词去前头添香,把亭子留给了两个年轻人。
凉亭里顿时静了下来。
周子恒坐在那儿,纹丝不动,活像一尊被搁在角落的石像。
苏蘅也坐着不动,活像另一尊。
风吹过,亭角的风铃叮当作响。
(这风铃响得真好听,像小铜钱在打架。)
(回头给薇儿买一个,让她也挂着。)
(……算了,她肯定嫌吵,扰她清梦。)
周子恒偷偷觑了苏蘅一眼。
苏蘅余光瞥见了,没动。
(第一眼。)
周子恒又悄悄觑了一眼。
(第二眼。)
(他在看什么?)
(我脸上沾了东西?还是出门时苏薇偷偷在我脸上画了只王八?)
(早知道出门前该再照照镜子。她上回就在我手背上画了只乌龟,我洗了三遍才洗掉。)
周子恒看了第三眼,这回目光多停了一会儿——然后,他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