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陆攥紧了笔,试图不去听,但很难做到,不自觉地朝旁边瞥过一眼,知道他们根本不会注意,慢吞吞收回来,笔尖滞留在卷子上流下一滩红印,扎眼突兀。
他和宿忱说话就很自然,不像和自己。
“陈意年,这个。”陆延青越过他,把一张卷子递给陈意年,“你改吧。”
陈意年拒收,“你自己不会?”
“那给裴陆。”
“拿来。”陈意年伸手。
“……”
他和所有人说话都自然,根本不像和自己。
“晚上去我家吧,你不是在‘离家出走’。”宿忱又笑道,陈意年没回绝,“嗯。”
“明早想吃什么?今晚让保姆准备。”宿忱又问道,摸进兜里,递给他一个手心一半大的玻璃球,里面应该是吉祥物,晃来晃去,“这是那家公司给的,喜欢吗。”
“不喜欢,拿开。”
“那就不要了。”
东西坠进垃圾桶时“嘭”地一声,裴陆也站起来,将自己所有批完的卷子捋好,“老师,都批完了。”
“哦哦、行,你们都回去吧,剩下的我自己批就行。”物理老师头也没回地敷衍道,“明天老师请你们吃食堂。”
“你真是一毛不拔啊。”政治老师吐槽。
“这叫合理利用资源。我请他们吃教师餐呗,今天晚上的排骨炖得可烂糊了,还有啊,明天可是锅包肉……”
裴陆收拾完东西便先走了,宿忱望着他离开,见陈意年也盯着他看,眸色沉了沉,替他整理好卷子,“咱们也走?”
“公司都看好了,家里的人说你想做就先一做个小的试试。”下楼时宿忱又说道,已经把些需要用的文件让司机打印出来了,“周日我带你去看。”
陈意年难得没回驳他,右手插在兜里不停攥攥合合。
“你多接触这些是好事。”宿忱直说,“陈家的所有以后都是你的,但不少人都明里暗里盯着,你现在学会了往后也应付得来。”
“先动手的肯定是家里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意年又不是看不出来,和他在走廊分开,转正手腕上的红绳,进班级时抬眼又冷冷摔下手。
“这样哭会有人看见的。”裴陆开玩笑似的和舒愿说,在他的座位旁,因为身高,他半低着头,又给了她一包纸,“擦擦吧。”
“嗯…”舒愿哽咽着点点头,整个眼睛一圈都是红肿的,“我去洗把脸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吧。”水房的灯坏了,裴陆害怕她这样出什么事,提议。
等舒愿答应他才跟上去,路过陈意年时停下,解释,“…她不太舒服,我陪她出去一下。”
陈意年不理。
裴陆没多说,跟上舒愿。
季仍就在陈意年旁边,目睹一切,打了个哈欠嘟囔,“什么啊……他们到底是谁在追谁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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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出晚会一直到高三下晚自习才结束,裴陆特意放慢速度收拾东西,看着宿忱来叫陈意年和温初走,他才出教室,跟上严萍。
“放假了咱再约,等学生高考完的,快了,还有半年。”
“OK。”
她正和化学老师聊天,裴陆落了她们几身远,攥着书包带。
“裴陆啊,我还以为谁呢,那我先走了啊。”化学老师注意到他,知道他是有事,便绕到一边和别的老师扎堆去了。
“想好了?”严萍还是觉得裴陆应该再考虑考虑,但他都因为这事找自己好几次了,又问一遍,“真不上晚自习了?”
裴陆低着头点点,“想好了。”
“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,你想考哪个大学?”她换了个话题。
“豫南吧。”裴陆答,并不想多说,直接道:“老师,我能保持住成绩。”
严萍一噎,咽下好几句想体谅他的话,发现他笨就笨在这儿了,好像看不懂人关心似的,每次都这么避开,无奈,“你自己能负责我知道,晚自习也不是强求的,你想好了就行。”
“你舅舅他们知道吧?”
裴陆躲开下楼的人,“知道。舅妈知道。”
听到他舅妈严萍就没什么太好的语气了,“那明天找于主任签个字,确认你的行程安全之后再去找校长,校长同意,你每天晚上到家也必须给我报个平安,不能太晚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了。”裴陆感激地向她道谢。
“谢什么……”严萍不耐烦似的扫扫手,“还没跟你朋友们说呢吧?快回家吧,今天到家也告诉我一声儿啊。”
出了教学楼,人散开,他们也分开,裴陆松下肩膀连带着松了口气。
他掏出手机,这会儿才看到舒愿给自己发的消息,是道谢的话。
手指犹豫地划过屏幕,他知道舒愿除非一点办法没有是不会找别人帮忙的,固然自己也有一堆麻烦,最后还是回复她说再有什么事随时找自己。
[严萍老师]:晚上伙食费的钱暂时退不回来,等退了我第一时间给你转过去。
[严萍老师]:记得多休息,休息好了干活儿赚钱翻倍【微笑】学习也是
[严萍老师]:老师期待你的好消息
裴陆只简短扫了一眼,道了谢便将那些话全选中删除。
她和妈妈有时真的很像。
像到自己不敢看舅舅的脸一样。
今晚还有份兼职,他却始终不在神,愁着,差点撞到人也没发现,对方却没走,和他并肩了。
“你和陈意年说了吗?”陆延青问。
裴陆一愣,反应了一会儿他说的话,诧异他怎么会知道,这件事自己除了老师谁也没告诉。
陆延青不太自在地“哦”了声,“刚刚你和老师说我不小心听到了。”
“……还没有。”裴陆妥协,如实道,“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其实他一直在找机会想和陈意年说,但又怎么都说不出口,说到底还是害怕他会以什么样的情绪回应。
他也知道自己没那么重要,甚至猜得到陈意年听后会说什么,但又实在不想亲自去面对事实。
那就还不如不说,给他们徒增些烦心事。
到时候有人问起,老师就会说了。
他还是第一次把事情往出推着解决,没有想象中的轻松,心里始终不落底,踢着草坪上的石子。
“还是告诉他吧。”陆延青说,“你们那么好的关系。”
“……”裴陆很不可思议,都有些震惊了。
“我不告诉别人,”陆延青抢先道,拽拽双肩上的书包带,“还想问你件事…”
“你是怎么确认自己喜欢男生的?”
裴陆:“!?”
“我知道,你喜欢陈意年。”陆延青怕裴陆反感自己,情急之下说道,但这样貌似更不礼貌了,他着急地组织语言,“就是很巧,是你们第一次和好的时候我路过听见的,你说没想过能和他在一起,而且说喜欢他也不是开玩笑。”
好像越来越不礼貌了,陆延青继续重新说,急得脸通红,“也不是因为这个…能看出来,挺明显的,每次你看他我都能看见,而且你以前也没和谁这样过,他也是。”
“我真的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问问你怎么知道的…”陆延青一通胡说,最后堪如破罐子破摔道。
裴陆表情略微挂不太住,也抓住了点重点。
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