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看来,能让他那样的人升起警惕,绝不仅是因为钟父暴力好斗,还因他纯粹是无孔不入的硕鼠。
逮住机会就嗜血地扑上来,扯着正义的皮肆无忌惮地作恶。
他尝试解释,却被挨个反驳,不论说什么,偏见和蓄意中伤都可以把真相碾在土里。
其实从进入学校的第一天,他隐约已感受到同事对他的排挤。平日开会如果张天桃有事,那他几乎就只能形单影只,除开工作交流,几乎没人和他有共同话题。
他本觉得没什么,毕竟成长环境塑造人的三观和爱好,不能成为朋友实属正常。
但薛有文没想到的是,自己会被某些人落井下石。
“校长,我解释了。”薛有文不再试图和教导主任对话,直视校长的眼睛,面无表情。
“我相信您会公平公正地处理这件事。”
校长是张天桃的父亲,是同意他进入学校的人。不论是出于维护女儿朋友,还是作为引路人,薛有文出事他也定会负起责任。
校长深吸一口气,沉吟少许,在众人的目光下开口道:“目前的证据确实不足以彻底断定,毕竟只是一份录音。之后我们会严肃处理这件事,给学生家长一个交代,也不会让无辜老师蒙冤。”
钟父听出他的拖延之意,当即不乐意道:“什么叫蒙冤,这个畜生都做出这种事了,学校还要包庇他吗?”
“够了!”
校长猛拍桌面,把茶杯震得咣铛响。
他的目光透过镜片,锐利地扫向钟父,来自一校之长的压力把钟父也震慑了一瞬。
“家长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这件事重大,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,一周之内,我们会出结果。”
随即他转头看向薛有文,眼神复杂:“同样,薛老师也需要配合我们调查。这个星期你就不用来学校了,等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薛有文沉默点头,松了一口气。
至少不是被其他老师和家长强迫着当场被辞职,给了他挣扎的机会。
临走时,钟父阴鸷地盯了薛有文一眼,被他无视过去,径直推门而出。
老陈见他出门,叹了口气走在他身旁。
薛有文不知道说什么,他明白老陈让他不要冲动,是防止他从被诬陷的受害者成为当面的加害者。
如果他因愤怒而大吵大闹,跟家长动手,不论他有理没理都会更加不利。
但当他回到办公室门口,看见学生们趴在窗口,往里张望的时候,脚步又不由得止住。
上节英语课变成了自习,学生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他们只关心薛老师是不是生病了。
月月正焦急地在走廊里转悠,转头看见他,笑容绽开。
来到薛有文面前,她问道:“薛老师你还好吗,为什么刚刚那节课没来呀?”
薛有文放松眉眼:“老师家里突然有事,今天是来和校长请假的,放心吧。”
“请假,老师你要离开很久吗?”有英语老师跑路的前车之鉴,月月怯怯地问。
薛有文紧紧地闭着嘴巴。
他不知道校长会怎么处置他,如果放任校长被偏见的声音引导,说不定真会开除他的职位。
但他对这件事知之甚少,被校长勒令回家更是没有机会接触到事情真相,如此被动的境地,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。
而且,他也不知如何面对钟易礼了。
当初抱着养家的期望入职学校,他曾暗自发誓从此正式开启新的人生。
老师这个职业,也让他真诚地体会到帮助学生,看着他们因自己而爱上英语,对未来也充满期望的样子,是多么美好。
就这样被钟父诬告,他真的要告诉钟易礼真相吗?这是他的父亲,他会如何想?
薛有文只知道他们关系不好,但他们终究有血脉亲情,自己被他的父亲伤害,钟易礼会不会为难?
他会不会,又想逃开?
长叹一口气,薛有文勉强敷衍过好奇的学生们,收拾包袱走出了校门。
算上来,他当老师还没到两个月呢,就这么灰溜溜离开,真是窝囊啊。
“窝囊啊!”
薛有文站在河滩上,狠狠将手上的石子扔了出去。
“啪嗒——嗒”,石子跳三跳,落入水中。
河坝的下游拐弯处,水流在此交汇推搡,形成了杂草茂密的浅滩。
上午新雨刚过,阴云罩顶,淡淡的植物腐烂气息混杂着青草香,从水流中弥散上来。
青苇几乎掩盖住薛有文的身影,将他不甘的神情隐匿在深处。
他出了校门并没回家,不敢。
他试图想出解决方法,最好是能在一秒之内将钟父定点爆破,或者给那些指控他的人喂点失忆水,好让他明天也名正言顺地去上班。
而不是这边骗学生家里出事,家里骗钟易礼学校放假。
回应他的只有河面风,吹得他心拔凉。
软软地蹲下身,他的手指在河滩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。
薛有文下巴埋进膝盖,在心里排练等会儿遇见钟易礼要说的话。
我被家长找茬,学校停了我的职?
不行不行,钟易礼绝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是谁,然后冲上去找人麻烦的。
学校的六一假期临时延长啦?
更不行,钟易礼又不是傻子,谁都知道法定假日只有一天,而且他放假兰花没放假,谎言瞬间被戳穿。
要不还是坦白,钟易礼应该……不会嫌弃他没用吧。
薛有文今天要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光了。
左思右想,还是没有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,正当他自暴自弃,打算在外流浪一晚时,后脑勺突然被一颗石子打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