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楚涣,不,不是盯着他,是盯着他身后。
盯着他身后那片漆黑的走廊,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靠近。
“逃。”他说。
这个字重重落下,瞬间化作块巨石砸在楚涣心里,冷意从脊椎窜上头顶。
他瞳孔微颤,即便自己现在有些惊恐,却还是不忘问:“唐渊的离开,和谷底的秘密有关吗?”
一提到这个名字,唐悔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,是排斥。
“他最好永远都别回来,哥哥会分心的……”唐悔垂下眸,声音越来越轻,“不该回来……”
不希望自己哥哥回来?
“为什么?”
在唐悔的眼里看不清他的情绪,淡淡开口:“因为哥哥一直在等他。”
不等他再问,唐悔已经缓缓起身,单薄的身影没入黑暗的廊柱后,转瞬消失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,散在夜风里:
“有些东西丢了,就别再把它寻回来了。”
空寂再次笼罩而来。
楚涣站在唐渊紧闭的门前,心头疑云翻涌,加上唐悔那个“逃”,让他不禁一阵后怕。他现在只想赶紧跑到有点活人气的地方,于是他转身往秦倾阳的方向走去,脚步越来越快。
古宅走廊错综复杂,每个厢房又一模一样,很快,楚涣便找不到通往自己房间的路了。
走着走着,眼前忽然开阔。
一座肃穆无声的祠堂,静静矗立在庭院尽头。
楚涣回头一看,心里不禁一阵发麻。
牌位层层叠叠,密如鱼鳞,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,层层叠叠,望不到尽头。
牌位陈旧,刻满岁月痕迹,每一块上都写着“唐氏”二字。
哪里是人丁单薄?这分明是一个曾经枝繁叶茂、声势浩大的家族。
楚涣站在门口,没敢进去,借着月光,勉强辨认最近那排牌位上的字。
唐氏……
唐氏……
还是唐氏。
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牌位上,不是名字,而是日期。
他往前半步便看见,那一片牌位的忌日,都集中在三个极其相近的时间段里,如三道刀痕,整齐地切开唐家数百年的血脉传承。
“楚先生,你来这里寻什么?”
一道轻弱却沉静的声音,自身后缓缓响起。
楚涣猛地回头。
唐陌不知何时站在祠堂门口,一身素衣,面色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,他轻轻咳嗽两声,缓步走近,目光落在祠堂内的牌位上,眼底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沉哀。
楚涣想开口,却不知从何问起。
唐陌没有等他回答。
他缓缓步入祠堂,步履轻缓如踏雪无痕,在那些沉默的牌位前停下,抬手,将最外侧一盏即将燃尽的烛火扶正。
“你的刀还在颤吗?”
楚涣下意识按住腰间。
冥玄是安静的。自踏入祠堂那一刻起,它便彻底沉寂。
“……不颤了。”他说。
唐陌没有回头,轻声道:“其实也没什么,唐家曾经很大。只是后来,人一个个走了,死了,散了,就只剩下这座宅子,和一堆牌位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会这样?”
“楚先生,”他跳过楚涣的问题,问道,“你来找什么?”
这已经是今夜第二个人问他同样的问题。
楚涣沉默片刻。
“我想找回我丢失的记忆。”
烛火在他们之间无声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,投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上,如两缕被时间遗落的墨笔。
“你想得到什么答案?”
“我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望向那层层叠叠的牌位,目光越过近处的几代,落向更深处、更久远的那些名字。
唐陌静了一息。
他转过身,目光静静落在楚涣身上,那双深如寒潭的眼,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不安与迷茫,“楚公子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,忘记了曾经的自己,忘记了做过的事,忘记了犯下的错……”唐陌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,砸在楚涣心上,“那么,曾经的过错,需要现在的他,去偿还吗?”
楚涣心口猛地一缩。
这个问题,像一把锤子,顷刻间敲碎了他混沌空白的记忆深处。
他张了张嘴。
忽然想起阿婆,阿婆捡到他的时候,他还是个“不像人的怪物”。
他不会说话,不会走路,连吃饭都要人教。
他什么都不记得,什么都没做过,但他活下来了。
阿婆说过,这是新生。
沉默片刻后。
“不需要。”
楚涣握紧手指,语气比想象中要坚定,“现在的他,什么都没做,为什么要替那个人偿还?”
唐陌静静看着他,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因果轮回,从不会因为忘记,就消失。”他缓缓开口,说出的每一个字,都像谶语,“刀断了,可以重铸。人忘了,过往依旧在。犯下的业,伤过的人,留下的痕……不会因为不记得,就一笔勾销。”
“该还的,终究要还。”
楚涣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。
他不懂为什么,可这句话,让他莫名心慌,莫名窒息,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,正从遗忘的深渊里,缓缓向他靠近。
唐陌上前一步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月光落在两人身上,冷,静,迷茫,了然。
“在做选择前,还请记住我对你说的话。”
唐陌的声音,轻得像一场终将落下的雪,“谷底之路,向死而生。”
“千万别忘了,你是谁。”
风穿过空堂,白纸灯轻轻摇晃。
楚涣腰间的冥玄,无声地透出一抹暗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