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丞相回来了。”阿哲提醒陆清淮,扶着他面向陆丞相,不等陆丞相开口,陆清淮便依着礼制,行了一个标准的躬身礼。
陆丞相的目光沉重的落在他身上,他缓步走到前厅,陆清淮轻轻拍了拍阿哲的手,阿哲便识趣的退了下去,走廊下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陆清淮垂眸一言不发,如石像般伫立,陆丞相坐于石桌一侧,手里捏着茶盏。
自陆清淮识事起,父子二人第一次单独相处,便是这般场面。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陆丞相开口,折腾到大半夜,他嗓音有些许沙哑,透着几分疲惫,“在这等了多久?”
陆清淮依旧躬身站着,微微侧了侧头,眼上的白绸素净如雪,声音平静的掀不起丝毫波澜,他如实道,“父亲出宫之时,便已等在此处。”
陆丞相冷哼一声,斜眉冷视着陆清淮,眼神中透着几分不耐烦,却还是将此次进宫的结果抛了出来,“替婚一事,皇上已准,你便好自为之。”
即便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,陆清淮心跳还是忍不住漏了一拍,胸膛里那股按耐不住的雀跃几乎破膛而出,可他面色依旧那般平静无波,藏在袖子里的指尖轻颤着,他语气淡淡,“儿臣知道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头又偏向陆丞相,唇瓣微微颤动的同时,喉结上下滚动着,似有话要说,却是克制着迟迟不曾吐露出来,反而将头又偏回去。
“还有何事?”看出陆清淮的欲言又止,陆丞相手里的茶盏捏紧。
陆清淮这才道,“清淮的确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陆丞相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陆清淮指尖摸索着抓住自己的衣袖,轻咬着唇,面带挣扎。
等到陆丞相再次催促他,才缓缓开口,他语气郑重道,“长公主金枝玉叶,聘礼自当厚重,理应尽早做好准备,奈何婚事仓促,恐来不及准备。母亲已故,入丞相府时带的嫁妆与私产却尚在,清淮斗胆,将其尽数抬去公主府,以此为聘礼。”
“胡闹!”陆丞相的疲惫之色散去几分,手中茶盏砸在桌上,他板起脸,厉声呵斥。
“你母亲尸骨未寒,怎能打起她陪嫁之物的主意!是要人嘲笑我们丞相府连一份聘礼都拿不出?此事不可再提,为父自会将聘礼准备好!”他声音沉了沉,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,细听有些气息不稳,微哑,像是含着沙子。
陆清淮微微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敲到好处的卑微与顺从,配那张苍白的脸也透出几分脆弱,“儿臣入的是长公主,聘礼过少显得丞相府轻慢长公主,奈何世间实在来不及,不若以母亲当年的嫁妆为底,父亲再添一些,方能彰显对长公主的重视。”
一声极轻极浅的“嗯”落于陆清淮耳中,他紧锁着的眉心舒展开,露出一抹笑。
“只是......”,陆清淮那一抹笑又收回来,他故作为难之色,却在垂下头的时候嘴角恢复了弧度,“清淮在府里人微言轻,下人们怕是不会听从清淮的命令,不愿帮清淮抬这份聘礼。”
陆丞相绷紧脸,片刻后才不情不愿道,“为父自会提前与管家打招呼,你只需将聘礼提前准备好,为父会亲自带着人将聘礼搬去公主府。”
陆清淮点点头,心满意足的让阿哲将他扶回偏院。
翌日,太阳刚升起,陆清淮便站在库房门口,脑后打着结的白绸缎随着风在半空中起舞。
管家将库房门打开,指着角落里几个箱子,语气平稳,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敷衍,“诺,那便是当初云姨娘带进府的嫁妆。”
那零零散散的几个箱子陈旧斑驳,里面更是没什么值钱物件。
陆清淮虽看不见,却也猜到管家指着的,绝不可能是母亲留下的嫁妆,果不其然,阿哲只是扫了一眼,便凑到他耳边低声道,“公子,这丞相府也忒欺负人了,几个旧箱子就想拿来打发人。”
陆清淮轻点下头,摸索着将手伸入袖中,捏住单子一角抽出来,随手递向一旁的阿哲,“阿哲,这是我娘的嫁妆单子,你清点一下,看看是否缺了物件。”
他头微微偏过去些,听出那小厮呼吸一促,脚步慌乱。几人衣料摩擦发出的声响尽数传入他耳中,其中夹杂一声,“快去告诉夫人!”
那人脚步声越来越远,陆清淮侧耳听着,耳廓微动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,透着几分嘲讽与凉意,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嫁妆单子,“ 她将母亲的东西霸占这么久,总该还回来的。”
凌乱的脚步声传来,其中夹杂着珠玉撞击在一起的声音,陆清淮便知晓来人是谁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丞相夫人看向陆清淮,“阿淮要为长公主准备聘礼,怎不提前知会我一声?我虽不是你生母,却绝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,怎能用亡母出嫁时的嫁妆做聘礼?这几件陈旧物件若真的抬到公主府去,那岂不是教人看笑话?”
她声音柔和,刻意端着一副良母架势,却决口不提嫁妆被换一事,默认这几箱旧物便是那份留下的嫁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