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澄下意识往前微抬半步，旋即又收回脚步，眉峰紧蹙，语气淡冷，却缓了几分：“扶她回去。”

岚音怔怔立着，乖乖由女修扶着离去。

江澄转身重重合上房门，将那缕果香一同隔在外间。他站了片刻，紧蹙的眉峰并未松开，抬手掸了掸衣袖，动作却略有些不自然。走到桌案前拿起卷宗，指尖落在纸页上，翻页的节奏，终究乱了半拍。

雅间内三人僵坐片刻，直到廊间动静彻底远去，才敢稍稍松气。

蓝景仪压低声音，一脸惊魂未定：“天哪……岚音前辈竟醉成这般，还撞在了江宗主门上。”

金凌捏着酒筷，耳尖仍有些发烫，对着空碗小声嘀咕：“舅舅就这脾气，没几人敢近他身，整日板着脸性子又冲，这般下去，怕是这辈子都娶不上亲了。”

蓝景仪在旁拼命点头，声音压得比蚊子还轻：“可不是，江宗主一沉脸，仙门百家人人忌惮，哪家仙子敢轻易靠近啊……”话刚落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，生怕隔墙有耳，被江澄听了去。

蓝思追连忙轻拉二人衣袖，神色温窘又无奈，低声劝道：“你们莫要再私下议论江宗主了，他修为深厚，若是被听了去，怕是不妥。”

云殊本是寻岚音而来，见她房中无人，远远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被人搀扶，心头顿感不妙，当即快步上前，从金氏女修身旁稳稳将人接了过去。

云殊安顿好岚音便宿在偏间，后向掌柜问清缘由，才知是小二误将果酒当作果茶送上，岚音本就滴酒不沾，几口便醉得辨不清方向。

岚音醒来时，窗外鸟鸣疏淡，揉着晨雾飘进来。

她扶着榻沿坐起，眉心微微蹙了蹙，眸光落在窗棂上，又像是透过窗棂望着更远的地方。昨夜的事断断续续浮上来——廊间的昏灯，推不开的门，一缕极淡的果香。她指尖在榻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停了。

睫羽垂下去，又缓缓抬起来。

静了片刻，她起身。指尖拂过帘影，步向屏风之后。温汤的水汽氤氲着，漫过屏风上淡淡的远山纹。素影没入其间，只余一缕清浅的呼吸，随着雾气缓缓流转。待沉滞尽被温软涤去，她立在帘影旁，抬手去取架上的衣袍。

指尖触上那烟紫色的料子时，微微凝了一瞬。

是春山织的。安神，静心。

她将它取下。衣料覆落肩头的刹那，清润的灵息悄然漫开——像山间的雾拂过林梢，像春末的雨落入泥土。眉间那点蹙痕，便在这片无声里，轻轻散了。

晨光从窗棂漫进来，落在烟紫的衣料上，漾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。她的呼吸渐渐匀了。

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影子，便真的远去了。

不多时，门外便传来店小二局促又惶恐的致歉声，隔着门板听得格外清晰，句句都是为昨日送错茶水赔罪。岚音闻言微顿，这才明了。她本就滴酒不沾，对酒水之事素来不敏感，此刻听闻也只是神色清淡，只淡淡颔首，温声示意无妨，并未多加追究。

一旁的云殊看着她全然茫然的模样，斟酌再三，终究没将昨夜的事说破，只含糊提了醉酒，被人扶回房内。岚音并无异样，云殊便也不再多言。

辰光渐暖，客栈楼道渐渐泛起人声，谢惊寒踏着晨雾归来。岚音临窗坐着，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一下。

这几日周旋于禁地、怨气与仙门之间，她不曾忘记自己为何下山。只是线索如雾，散了一重又一重。她将茶盏转了半圈，等谢惊寒开口。

谢惊寒走进来，手中握着碎霄，在门边站定。

“问到了。”他说。

岚音侧过脸来。

“宋子琛道长，曾在江南一带出现过。不过是两年前的事了。”

岚音垂眸。两年前。她与师兄失去音讯的年头，比这更长。但至少——师兄在世间，尚有故人留存。

她将茶盏轻轻搁下。盏底触木，一声轻响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谢惊寒没有出声。晨光落在他玄色的衣上，也落在她收回袖中的指尖。

清风明月晓星尘，傲雪凌霜宋子琛。一路下山，听得最多的便是师兄的美名，与那位宋道长如何并肩行过旧日山河。可后来义城之事，她只知结局，不知经过。他是如何死于那座孤城，一切得等寻到宋子琛才能明了。眼下兰陵的事还缠得紧。她望了窗外片刻，往南的方向，层云薄了几分。

江澄宿在上一楼层，周身透着一股低气压，指尖紫电时隐时现，心绪烦乱难平。他一夜浅眠，脑海里反复浮现岚音醉酒的模样，清甜果香似还萦绕鼻尖，连他自己都嫌这般心神不宁太过失态。他刻意在房内耽搁许久，才沉步出门。刚下回廊，便迎面遇上缓步而来的岚音。

四目相对一瞬，江澄身形微僵，指节不自觉收紧。入目不是她惯常的月白衣裙，而是一层浅淡烟紫，衬得人眉眼愈柔，冷硬的面上当即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在。

岚音微微蹙眉，总觉得他今天的气息比往常更沉，却也没多想，只微微颔首为礼，举止疏淡得体。

江澄喉间微涩，一言不发，径直快步越过她下楼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