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孙沐灵身边,谁都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孙沐灵又喘不上气了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。她躺在床上,张着嘴,拼命地吸气,可那口气就是上不来。她的脸憋得发紫,嘴唇发青,手在空中胡乱地抓。
“灵灵!灵灵!”朱瞻基扑过去,把她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
胡善祥端来水,她喝不进去。拍着她的背,她喘不上来。叫她的名字,她听不见。她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叫神医!快!”朱瞻基嘶声喊道。
神医来了,把了脉,看了她的脸色,又看了看她的肚子。然后他退到外间,朱瞻基跟了出去。胡善祥守在孙沐灵身边,握着她的手,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。
“殿下,娘娘这是太虚了。”神医的声音很低,“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孩子太大,她的心肺被压迫得太厉害,所以才喘不上气。再加上她吃不下东西,喝不进水,身体没有力气,随时都可能……”
“随时都可能什么?”朱瞻基的声音在发抖。
神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随时都可能发动。”
朱瞻基的腿一软,扶住了桌子。
“殿下,侧妃娘娘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。最多三五天,孩子就会出来。如果不出来,她也撑不住了。娘娘会用自己的命去催动孩子。”
朱瞻基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去准备。准备接生的一切。随时待命。”
“是。”
神医退下了。朱瞻基站在外间,浑身发抖。他想起孙沐灵刚才说的话——“我是不是快死了”。他以为她是太难受了才说那种话,没想到,她是真的感觉到了。她的身体在告诉她,撑不住了。
他走回内室。孙沐灵已经平静了一些,靠在胡善祥怀里,眼睛闭着,呼吸还是很急促,但比刚才好了很多。她的脸色从发紫变成了苍白,白得像纸,像雪,像随时会碎掉的瓷器。
“灵灵。”他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“阿基,我刚才是不是差点死了?”
朱瞻基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没有。你只是太累了。”
孙沐灵看着他,又看了看胡善祥。姐姐也在哭,眼睛红肿,脸上全是泪痕。她知道他们在骗她。她的身体她自己知道——她在一点一点地熄灭,像一盏没有油的灯。
“阿基,姐姐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胡善祥的声音沙哑。
“如果我死了——”
“不许说这种话!”朱瞻基的声音忽然拔高,眼眶通红,“灵灵,你不会死!神医说你只是太累了!你休息几天就好了!”
孙沐灵看着他,眼泪无声地流。“阿基,你让我说完。”
“不许说!”朱瞻基站起来,浑身发抖,“你不许说这种话!你答应过我的,你生我生,你死我死!你要是敢死,我就跟你一起死!”
孙沐灵的眼泪涌得更凶了。胡善祥伸手拉住朱瞻基的袖子。“殿下,您别这样。您吓到她了。”
朱瞻基看着孙沐灵苍白的脸、红肿的眼睛、干裂的嘴唇,心像被人生生挖了出来。他蹲下来,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灵灵,你不能死。你死了我怎么办?姐姐怎么办?孩子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含糊不清,“你答应过我的,你答应过要活着回来的。你不能反悔。”
孙沐灵摸着他的头发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头顶上。
“阿基,我不说。我不说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胡善祥。胡善祥也在哭,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伸手去拉胡善祥的手,胡善祥握住她的手,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像三条快要干涸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。
那天夜里,孙沐灵终于睡着了。不是昏过去的,是真正地、安稳地睡着了。她的呼吸虽然还是急促,但比之前平稳了很多。眉头舒展了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朱瞻基守在她身边,不敢睡。他怕她一睡就醒不过来了。胡善祥也守在她身边,也不敢睡。
神医来看过,把了脉,退到外间。朱瞻基跟了出去。
“殿下,娘娘睡着了。是难得的好觉。她太累了,身体在积蓄力气,准备生产。”神医的声音很低,“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。请做好准备。”
朱瞻基点了点头,走回内室。
“善祥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去歇一会儿吧。我守着她。应该快发动了,你也要有体力。”
胡善祥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去歇着。”朱瞻基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你倒下了,谁来帮沐灵?她需要你。”
胡善祥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。她走到孙沐灵身边,低头看了看她的脸,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。没有发烧,还好。
“沐灵,姐姐去歇一会儿。很快就回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好好睡。”
孙沐灵没有醒,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像是在说“好”。
胡善祥转身走了。朱瞻基坐在床边,握着孙沐灵的手,把脸贴在她的手心里。
“灵灵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好好睡。睡醒了,就有力气了。把孩子生下来,我们就一家团圆了。”
他没有告诉她神医的话。没有告诉她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。没有告诉她孩子这一两天就要出来。他不想让她怕。她已经够怕了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朱瞻基一夜没有合眼。他握着孙沐灵的手,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,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:灵灵,撑住。你一定要撑住。我和孩子都需要你。姐姐也需要你。
你不能走。
你不许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