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念了七天的经,求了七天的菩萨,跪得膝盖都肿了。
她怕那个妹妹醒不过来。
那个会笑着叫她“姐姐”的妹妹,那个明明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还想着给她一个孩子的妹妹,那个拼了命也要护住她夫君的妹妹。
这么好的妹妹,怎么能死?
“娘娘,孙侧妃福大命大,这不是醒了嘛。”彩云递过帕子,轻声劝她。
胡善祥接过帕子,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。
“是,醒了。”她轻轻笑了,“醒了就好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伸手摸了摸。
“孩子,你姑姑醒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,“以后你要好好孝顺她。她是你父王的救命恩人,也是咱们娘俩的恩人。”
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。
胡善祥笑了,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可这一次,是欢喜的泪。
下午,胡善祥又去了侧院。
这一次,她没有站在门口,而是直接走了进去。
孙沐灵正靠在床头,朱瞻基坐在床边,两人不知在说什么,孙沐灵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看见胡善祥进来,孙沐灵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姐姐!”
那一声“姐姐”,叫得胡善祥鼻子一酸。
她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握住孙沐灵的手。
“手还凉。”她皱了皱眉,“怎么不多盖点?”
说着,她把自己的手炉塞进孙沐灵手里。
“姐姐,我不冷……”
“不冷也拿着。”胡善祥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失血太多,身子虚,不能受凉。”
孙沐灵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胡善祥抬手,轻轻擦去她眼角刚渗出的泪,“你刚醒,哭多了伤眼睛。”
这话,和朱瞻基说的一模一样。
孙沐灵看着她,又看看朱瞻基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两个,是不是商量好的?”
朱瞻基看了胡善祥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说话。
胡善祥也看了他一眼,然后对孙沐灵说:“谁跟他商量。”
孙沐灵笑得更开心了。
胡善祥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“这是乌鸡汤,炖了一上午,你趁热喝。”她把汤盅放在床头。
“这是老参片,太医说可以含着,补气。”她把小碟子摆好。
“这是金疮药,宫里赏的,比府里的好。等换药的时候用。”她把药盒放在枕边。
一样一样,整整齐齐。
孙沐灵看着那些东西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姐姐,你怎么……”
“别问怎么。”胡善祥打断她,“你只管用。姐姐别的帮不上,这些还能做。”
孙沐灵看着她,看着她因为操劳而微微发红的眼眶,看着她挺着肚子还忙前忙后的样子,心里像是被人灌进了一整罐蜜,甜得发疼。
“姐姐。”她握住胡善祥的手,“你对我这么好,我拿什么还?”
胡善祥看着她,眼眶也红了。
“傻妹妹。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谁要你还?”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?”
孙沐灵看着她。
胡善祥低下头,摸了摸肚子,声音轻了下去。
“我有个妹妹,比你小两岁。小时候和我最要好,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叫‘姐姐姐姐’。后来她生了病,没救过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孙沐灵,眼里全是泪。
“她走的那天,我哭了好久。后来我就想,如果她还在,我一定要对她好,把最好的都给她。”
她握紧孙沐灵的手。
“妹妹,你就是老天爷还给我的那个妹妹。”
孙沐灵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,哗地流了下来。
“姐姐……”
胡善祥把她抱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所以你别说什么还不还的。我对你好,是心甘情愿的。你好好养伤,早点好起来,就是对我最大的好。”
孙沐灵靠在她肩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朱瞻基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手,把孙沐灵喝了一半的粥碗端开,又把那盅乌鸡汤打开,让香气飘满屋子。
过了很久,孙沐灵才从胡善祥怀里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。
胡善祥也好不到哪儿去,眼眶肿得像桃子。
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“丑死了。”胡善祥说。
“姐姐才丑。”孙沐灵说。
“都丑。”朱瞻基忽然开口。
两个女人同时转头看他。
他举起双手,作投降状。
“我说错了。都好看。天下第一好看。”
孙沐灵破涕为笑。胡善祥也忍不住笑了。
三个人在屋里笑成一团。
窗外的阳光,似乎更暖了些。
傍晚,朱瞻基被周全叫去处理公务。
屋里只剩下孙沐灵和胡善祥。
胡善祥坐在床边,一边给孙沐灵剥橘子,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这七天的事。
“你不知道,殿下那七天瘦了整整一圈。我让人送饭过去,他看都不看。周全跪在地上求他吃一口,他都不理。”
孙沐灵听着,心里又甜又疼。
“后来太医说,你再不醒可能就……”胡善祥顿了顿,没把那个字说出来,“殿下就让周全去备了那个东西。”
孙沐灵知道她说的是什么。
那粒红色的药丸。
“我当时在外间听见,腿都软了。”胡善祥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冲进去,叫他全名。我说朱瞻基,你疯了。他理都不理我。”
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孙沐灵。
“他这个人,平时看着什么都好说话,可一旦认定了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孙沐灵接过橘子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“姐姐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恨我吗?”
胡善祥的手顿住了。
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我……”孙沐灵低下头,“恨我抢了殿下的心。”
胡善祥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伸手,轻轻弹了一下孙沐灵的额头。
“傻妹妹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那心本来就不是我的,谈什么抢?”
孙沐灵抬起头,看着她。
胡善祥看着她,目光坦然而温柔。
“我从大婚那天起就知道,殿下心里没有我。不,不是没有我,是那种没有。他敬我,重我,把我当正妃,当太孙府的当家主母。可他不会爱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不怨,因为怨也没用。这是命,我认。”
她顿了顿,握住孙沐灵的手。
“可你不一样。你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。你开心,他就开心。你难过,他就难过。你受伤,他恨不得替你去死。”
她看着孙沐灵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妹妹,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看见你们在一起的样子,我也会羡慕。可我不嫉妒。因为你是真心的,他也是真心的。这世上,真心对真心,太难得了。”
孙沐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姐姐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胡善祥笑着擦去她的泪,“我还没说完呢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殿下对我好,我知道。他让人给我送花,让周全来问安,初一十五来正院陪我。这些,都是因为你在背后说了话。”
孙沐灵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胡善祥笑了,“我什么都知道。殿下那个人,心里只有你,他哪会想到这些?是你让他来的,对不对?”
孙沐灵低下头,没说话。
胡善祥伸手,轻轻抬起她的下巴。
“妹妹,你听我说。你对我好,我都记着。所以我对你好,也是应该的。咱们是姐妹,不说两家话。”
她摸了摸肚子,笑得温柔。
“以后这孩子出生了,你就是他姑姑。他长大了,要孝顺你,要护着你。谁欺负你,他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孙沐灵看着她的肚子,看着那里面正在孕育的小生命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。
“姐姐,谢谢你。”
“又说谢。”胡善祥瞪她,“再谢,我可生气了。”
孙沐灵笑了,扑进她怀里。
“姐姐,你真好。”
胡善祥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你才好呢。”她轻声说,“傻妹妹。”
夜幕降临。
朱瞻基处理完公务,匆匆赶回侧院。
他推门进去,看见孙沐灵靠在床头,手里还握着胡善祥塞给她的手炉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“姐姐走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刚走。”
他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说了什么?说了这么久。”
孙沐灵看着他,忽然问:“阿基,你觉得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朱瞻基想了想。
“好人。”
“就这?”
他又想了想。
“很好的好人。”
孙沐灵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就不能多说几句?”
他看着她,认真道:“她是你姐姐。你认的,就是好的。”
孙沐灵看着他,心里暖洋洋的。
“阿基。”
“嗯?”
“咱们以后,对姐姐好一点。”
朱瞻基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再好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好再好一点。”
他笑了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。
“你说多好,就多好。”
孙沐灵靠进他怀里,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这一夜,三个人都睡得安稳。
孙沐灵在朱瞻基怀里,胡善祥在正院,摸着肚子,轻声哼着小时候妹妹最爱听的歌谣。
“妹妹你睡吧,姐姐在这儿……”
她哼着哼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可她在笑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一次,妹妹会醒来的。
每一天都会醒来。
一辈子都会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