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天光大亮,春日的暖阳本该暖人心脾,落在裴府门前,却只衬得那二十万两白银愈发刺眼。一箱箱沉甸甸的银箱被家丁们小心翼翼地抬出府门,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在裴家人的心上。银箱表面反射的日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,那不是财富的光泽,是裴家五世积累的骨髓,是裴清宴耗尽心血护住的未来,就这般被一群披着官服的豺狼,堂而皇之地拖走,连一丝留恋都没有。
裴清沅站在角楼上,指尖死死攥着冰凉的栏杆,指节泛白,指腹几乎要嵌进木头的纹路里。她身姿僵直,目光死死锁着那一辆辆载满银箱的马车,眼底翻涌着心疼、不甘与惶恐,鼻尖泛酸,眼眶通红,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。风从楼外吹进来,拂乱她的发丝,带着银器的冷意,吹得她浑身发冷——她清楚,那些银子被送走的那一刻,姐姐身上的光,似乎也被带走了几分,而她们之间,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变质、开裂。
“二娘子,大娘子请您去书房。”柳妈妈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,生怕惊扰了这位满心郁结的二娘子。她看着裴清沅紧绷的侧脸,眼底满是担忧,却也只能默默等候,不敢多言。
书房里静得可怕,只有窗外风吹柳枝的轻响,与案上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裴清宴正坐在案前写字,褪去了往日的玄色翟衣与锋芒,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襦裙,衣料素净,没有半点纹饰,乌黑的发丝只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,只插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簪,眉眼柔和,褪去了掌权者的凌厉,倒像个寻常娴静的闺阁女子,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,却藏不住,从她微微低垂的眉眼间,从她略显僵硬的指尖,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“坐。”她没有抬头,笔尖依旧在宣纸上缓缓游走,墨痕浓淡相宜,一笔一划,写的却是一个力道遒劲的“忍”字,笔锋顿挫间,藏着压抑的戾气与不甘,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的委屈与无奈,都倾注在这一个字上。窗外的风忽然紧了些,卷着柳枝轻轻拍打着窗棂,发出细碎的声响,烛火被吹得微微晃动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绝而单薄,像一株在寒风中勉强挺立的梅,看似坚韧,实则早已被霜雪压得疲惫不堪。
裴清沅站在原地,没有动,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。案上烛火的微光落在她脸上,映得她眼底的不安愈发清晰,她看着案前那个素白的身影,看着那纸上被墨色浸得发沉的“忍”字,心头的委屈与惶恐瞬间翻涌上来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春日的微凉,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寒凉,她指尖微微蜷缩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质问:“你后悔吗?”话出口的瞬间,她喉间微紧——她怕听到“后悔”,怕姐姐的隐忍都是徒劳;更怕听到“不后悔”,怕姐姐真的能轻易舍弃祖产,日后也能轻易舍弃她。
“不后悔。”裴清宴缓缓搁下笔,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笔杆,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,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一片幽深的平静,像结了冰的寒潭,藏着看不见的波澜。顿了顿,她才轻声补充,语气轻而沉,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:“但心痛。”窗外的柳枝依旧轻晃,风里裹着一丝尘土的气息,混着书房里的墨香,愈发显得沉闷。她垂着眼,看着案上散落的墨点,心底的痛翻涌不止——痛的从不是那些银子,是自己步步筹谋,却终究只能任人宰割的无力;是明知是陷阱,却只能心甘情愿跳进去的悲凉;是护不住祖产,也护不住身边人的愧疚,像一根细刺,扎在心底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
“你心痛的是银子,还是……”裴清沅微微顿住,喉间发紧,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袖,指腹捏得衣料起了褶皱。烛火跳动,将她眼底的惶恐映得愈发真切,她咬了咬下唇,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,才终究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刺骨的试探:“还是你不得不低头的事实?”风忽然停了,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连窗外的柳枝都仿佛静止了,这份寂静,更衬得她心底的恐惧愈发清晰——她怕,怕姐姐习惯了低头,怕姐姐在权力的碾压下,渐渐磨掉所有的棱角,更怕,有一天,被牺牲的会是自己。
裴清宴终于抬眼看她,目光幽深如寒潭,里面翻涌着疲惫、愧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,像被最亲近的人扎了一刀,连眼底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红。她定定地看着裴清沅,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,看清她心底的不安与怀疑,书房里的寂静蔓延了许久,久到烛火燃尽了一寸灯芯,她才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,又藏着一丝卑微的期盼:“都有。清沅,你是不是觉得,我很懦弱?”话出口的瞬间,她微微垂了垂眼,避开裴清沅的目光——她怕听到肯定的答案,怕自己拼尽全力的守护,在妹妹眼里,不过是懦弱的妥协。窗外的风又起了,吹得烛火忽明忽暗,映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。
“我觉得你很可怕。”裴清沅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,眼底泛起一层湿意,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心疼,有恐惧,有不解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。她微微上前一步,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,发出细微的声响,眼底的泪光愈发清晰,声音带着颤抖的质问,却又藏着一丝祈求:“可怕到……为了家族,可以把自己剁成碎片,连一丝余地都不留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微微颤抖,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最害怕的话:“如果有一天,牺牲我能换裴家平安,你是不是也会……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?”这句话,像一把锋利的刀,既扎向裴清宴,也扎向她自己,烛火映着她泛红的眼眶,她死死盯着裴清宴,怕听到答案,却又忍不住想要确认,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