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,晨雾未散,裴府藏书楼里弥漫着陈旧的墨香与纸张的霉味,寂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。裴清沅踩着微凉的青石板,穿梭在书架之间,指尖抚过一排排整齐的典籍,大多是四书五经、史传子集,皆是寻常闺阁女子该读的正经书,却也藏着几分沉闷的束缚。她本是循着裴清宴昨日的嘱咐,来查找一本漕运相关的旧籍,无意间瞥见书架最顶层的暗格——那暗格隐蔽至极,若不是她踮脚取书时手肘撞到,竟不知此处藏着玄机。
她搬来木梯,小心翼翼地打开暗格,一箱尘封的书籍静静躺在里面,布着薄薄一层灰尘,显然已被藏了许久。裴清沅轻轻拂去灰尘,掀开箱盖,眼底的平静瞬间被震惊取代——里面没有一本四书五经,全是些“离经叛道”的读物:几本抄录的《女诫》批注本,批注字迹凌厉,字字皆是对“三从四德”的质疑;旁边放着残缺不全的《列女传》,残页上圈画无数,墨痕深浅不一,藏着难以言说的不甘;而最让她心脏骤停、指尖发颤的,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,封面上没有书名,只写着两个遒劲的字——《女权篇》,字迹潦草仓促,墨色浓淡不均,显然是冒着杀头之险私下传抄的禁书,连多看一眼,都带着致命的风险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潦草的字迹,仿佛能触到抄写者当年的热忱与绝望。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,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,像一束惊雷,狠狠炸在她的心底:“……天地生人,男女无异,何以三从四德缚我身躯?何以闺阁深宫囚我魂魄?何以男子可建功立业、驰骋天下,女子却只能困于后宅、甘为附庸?”
裴清沅的手指愈发颤抖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,指尖的颤抖不仅是悸动,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。她清楚,私藏禁书是株连九族的死罪,若是此事败露,不仅她自身难保,更会连累裴清宴,连累整个裴家,这份愧疚像针一样扎在心底。可那些文字又像磁石,牢牢吸住她的目光,不甘与渴望在心底反复拉扯,烧得她既清醒又沉沦。她连忙钻进暗格,将箱盖半掩,借着天窗透下的一缕微光,一字一句地读下去,越读,心底的热流就越汹涌,烧得她眼眶发烫,鼻尖发酸。那些文字,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她心底的渴望——她不甘于做笼中鸟,不甘于被“女子无用”的偏见束缚,不甘于只能站在裴清宴身后,做一个被守护的人。这禁书里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束光,照亮了她被世俗禁锢的内心,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要与裴清宴并肩的决心。她甚至隐约觉得,这字迹,竟有几分像裴清宴的笔锋,却又比裴清宴的字迹更潦草、更急切,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心底不由得又多了几分隐秘的心疼与试探。
“二娘子。”
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穿透力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,打破了藏书楼的死寂,也打破了裴清沅沉浸的思绪。她吓得浑身一僵,手忙脚乱地合上书,指尖慌乱间碰掉了桌上的残卷,又慌忙弯腰去捡,胡乱地将所有书塞回暗格,指尖被纸张边缘划破,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,声音带着未平的慌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: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徐微之的声音依旧温和,没有半分急切,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几分通透的平静,“大娘子知晓二娘子近日勤于读书,让我给您送些新到的典籍,皆是些治世理政的名篇,或许能解二娘子的疑惑。”
裴清沅定了定神,深深吸了一口气,快速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衫,擦了擦指尖的血迹,又伸手抚平了额前的碎发,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平静无波,才缓缓拉开门。徐微之站在廊下,一身素色长衫,身姿挺拔,手里捧着一摞书,最上面是一本装帧精致的《贞观政要》,封面上的烫金纹路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他目光温和,却又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深邃,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慌乱与隐秘。
“徐先生。”裴清沅伸手接过书,指尖微微用力,刻意避开徐微之的目光,状似无意地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语气尽量显得自然,“这藏书楼里,藏书颇丰,不知……可有过……嗯,不同于寻常圣贤书的典籍?”她没有明说“禁书”二字,却也暗示得足够明显,心跳不由得加快,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,生怕徐微之察觉异样,更怕他将此事告知裴清宴。
徐微之抬眼看向她,目光深邃如潭,直直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指尖未干的血迹上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却没有点破,只是沉默了片刻,忽然勾起一抹温和而通透的笑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:“二娘子是指哪一类?是关乎女子立身,关乎打破桎梏的书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