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安静了,节能灯还在嗡嗡响,冰箱的压缩机还在运转,水龙头还在滴水,但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,变得很远,很不真实。
赵大勇想起在艾尔德拉大陆的日子,四十年,他每天摊煎饼,跟矮人聊天,跟精灵说话,跟人类讨价还价。那些日子是真实的吗?那些人的喜怒哀乐是真实的吗?还是说,他们只是根养殖的牲畜,能量是奶,穿越者是挤奶工?
“穿越现象不是偶然的。”王淑芬的声音更轻了,像在自言自语,“第一批穿越者出现的时候,归途计划以为是意外,后来穿越者越来越多,他们以为是维度不稳定。再后来,他们发现穿越者的能量频率跟收割者的捕食频率是匹配的,但他们没有继续追问——为什么匹配?是巧合,还是设计?”
“是设计。”程子轩的声音从笔记本后面传来,平板,但每个字都像刀刻的,“穿越者的能量频率是12千赫的约数,12千赫是收割者的核心频率。穿越者的能量频率是12千赫除以一个整数——赵大勇3,李翠芬3,我4,都是12的约数。穿越者不是随机产生的,是被筛选的,穿越现象是根在筛选能量来源,它需要特定频率的能量,所以它制造了穿越现象,让人类在异世界生活几十年,把他们的能量频率调制成它需要的频率,然后收割。”
程子轩合上笔记本,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微微抖,是明显地、控制不住地抖,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数据,处理的结果是:他三十三年的标签科生涯,他引以为傲的分类能力,他用来对抗收割者的频率叠加技术——都是建立在根设计的规则之上的。他在用敌人的规则打敌人,赢了,但规则没变,根还在,规则还在,下一批穿越者还会被调制,下一批收割者还会再来。
“所以,我们什么都做不了?”顾飞飞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,很小,但很清晰。
王淑芬没有回答,她的身体在蓝色的光中变得越来越透明,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,她的脸在透明中变得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,她的嘴唇在动,但声音已经传不出来了——不是没有声音,是频率变了,人类的耳朵听不到了。
“她在说什么?”王桂兰从阳台上走过来,手里攥着扫帚。
程子轩蹲下来,把耳朵凑近王淑芬的嘴唇;他的表情在变化——从紧张到震惊,从震惊到不敢相信,从不敢相信到——一种他从未表现过的表情。不是计算,不是分类,不是记录,是“我终于明白了”。
“她说,根是可以被杀死的。”程子轩站起来,看着所有人,“但不是用能量,根本身就是最大的能量源,用能量对抗能量,就像用水对抗水,需要用别的东西。”
“用什么?”赵大勇问。
程子轩看着自己的笔记本,看着上面那些画满了的图、写满了的公式、记满了的数据,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放在桌上。
“用频率。”他说,“不是收割者的频率,不是穿越者的频率,不是任何已知的频率,是根的频率,根有一个固有频率,就像任何物体都有固有频率一样。如果能找到这个频率,用同样的频率去共振,根的稳定性就会被破坏,就像一座桥,当风的频率跟桥的固有频率一致时,桥会塌。”
“怎么找到根的固有频率?”
程子轩没有回答,他走到王淑芬面前,看着她的脸,她的脸已经很模糊了,像一张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照片,但她的嘴唇还在动,还在说——用人类的耳朵听不到的频率,说着只有程子轩能听懂的话。
程子轩听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看着赵大勇。
“她说了三个数字。”他说,“0.5,0.25,0.125;根的核心频率是0.5赫兹,但它的谐波是0.25和0.125;这三个频率是根的能量循环周期,如果能在同一个时间、同一个地点,同时产生这三个频率——根的共振就会被触发。”
“0.5赫兹?”赵大勇想了想,“王淑芬的频率就是0.5赫兹;她关闭锚点的时候,用的就是0.5。”
“对,但一个人的频率不够,0.5赫兹只能触发根的一个谐波,需要三个频率同时产生,同时共振。三个人,每个人产生一个频率,0.5,0.25,0.125,三个人,同时,在同一地点。”
三个人,赵大勇看了看李翠芬,看了看顾飞飞,看了看程子轩,看了看魏平安,看了看王桂兰,六个人,但需要三个。
“我来0.5。”赵大勇说,他在艾尔德拉大陆摊了四十年煎饼,手部的肌肉记忆产生的频率大约是0.5赫兹——不是精确的0.5,是接近,程子轩说过,接近就够了,不需要完全精确,共振不需要精确匹配,只需要在共振范围内。
“我来0.25。”李翠芬说,她的扫帚频率大约是0.25赫兹——不是精确的,是接近,她在天衍宗扫了五十年地,扫帚与地面摩擦的节奏,就是0.25赫兹的节奏。
“0.125谁来?”顾飞飞从帘子后面走出来,她的手还在抖,但她的眼睛看着程子轩。“我做不到0.125,我的打字频率是10赫兹,差太远了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程子轩说,“我的记录频率是0.2赫兹左右,0.125需要更慢的节奏。”
“我也做不到。”魏平安说,“我唱歌的频率在1到2赫兹之间,降不到0.125。”
所有人看向王桂兰,老太太站在阳台上,手里攥着扫帚,嘴里在念经,她的经念得很慢,很慢,慢到像一个人在水下说话。
“王大姐,”赵大勇走到她面前,“你念经的频率是多少?”
王桂兰停下念经,想了想。“我不知道,我念了六十年,在法师塔一个人念,没人告诉过我频率是多少,但我念得很慢,法师塔的法师嫌我念得慢,让我念快一点,我念不快,快了舌头打结。”
程子轩走到王桂兰身边,蹲下来,闭上眼睛,听她念经,不是听内容——他听不懂——是听频率,王桂兰的经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像水滴从石笋上滴落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
程子轩睁开眼睛。“0.125,她的频率是0.125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王桂兰,老太太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攥紧了扫帚。“怎么了?我念错了?”
“没念错。”赵大勇说,“你念得正好。”
王桂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她看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感激,是“你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”,她攥着扫帚的手松了一点,又握紧了。
“那还念吗?”她问。
“念。”赵大勇说,“继续念。”
王桂兰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,又开始念经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很慢,很稳,滴答,滴答,滴答,0.125赫兹。
赵大勇站在她旁边,伸出手,在空中开始做摊煎饼的动作,他的手很慢,不是平时摊煎饼的速度,是更慢的——0.5赫兹的慢,慢到他的手臂在酸,慢到他的手指在僵,但他的手动得很稳。
李翠芬站在他们旁边,把扫帚放在地上,开始扫地,不是平时扫地的速度,是更慢的——0.25赫兹的慢,慢到扫帚与地面的摩擦声不再是“唰唰”,是“唰——唰——唰”,像一个老人在慢慢地、慢慢地走过一条很长的走廊。
三种频率在客厅里叠加,0.5,0.25,0.125,不是程子轩之前计算过的谐波,是根的核心频率。三个频率,三个人,在同一个房间,在同一个时间。
王淑芬的身体在蓝色的光中停止了分解,她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赵大勇、李翠芬、王桂兰,看着他们的手、他们的扫帚、他们的嘴唇,她的眼睛里有泪——不是发光的液滴,是真正的、咸的、热的泪。
“根在共振。”她说,“它感觉到了你们。”
“然后呢?”赵大勇没有停手,“它感觉到了我们,然后会怎样?”
王淑芬闭上眼睛,感受了几秒钟,然后她睁开眼睛,笑了,不是无声的笑,是出声的笑,很小的声音,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它怕了。”她说,“根从来没有遇到过‘没有能量’的生物,你们的频率不是能量,是‘活着’,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信号,它在收缩,不是扩张,它在往维度夹缝的深处缩,像一只被光吓到的虫子。”
“它会缩回去多久?”程子轩问。
“不知道,也许很久,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,但不管怎样,地球安全了,至少这一代人,不会看到收割者了。”
赵大勇没有停手,他继续在空中摊煎饼,0.5赫兹,慢,但稳;李翠芬继续扫地,0.25赫兹,慢,但稳;王桂兰继续念经,0.125赫兹,慢,但稳。三个人,三种频率,在客厅这个狭小的空间里,在节能灯冷白色的光下,在缺腿的沙发和二十寸的老电视之间,制造着一个维度的生物——根——从未遇到过的、无法理解的、让它害怕的东西。
不是能量,是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