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浪呼啸着喷出来,但林悬的颤抖并没有停止。这种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寒冷,光靠外在的暖风根本无济于事。
陈野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咬了咬牙。
他伸出手,极其粗鲁但又极其小心地,把林悬冰冷的双手从他胸前拉了下来。
林悬的双手冰得刺骨。
陈野解开自己工装夹克的扣子,将林悬的双手拉了过来,直接塞进了自己的怀里,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。
那是他做过开胸手术的地方。
也是那块属于林悬的异骨,沉睡了十年的地方。
在林悬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他胸膛肌肤的瞬间。
陈野猛地感觉到,自己左胸里的那块异骨,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、极其强烈的滚烫!
不是刺痛,不是焦躁。
而是一种类似于“燃烧”的炽热!
那块骨头就像是察觉到了本体正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,它在陈野的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,散发出惊人的热量,试图通过陈野的身体,将这些温度传递给那个快要冻死的人。
陈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供血,整个上半身像是一个火炉,源源不断的热量顺着肌肤,流向怀里那双冰冷的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半个小时。
林悬的颤抖终于渐渐停止了。
他苍白的脸上开始恢复了一丝血色,呼吸也变得平稳、深长起来。他依然没有醒,但在潜意识里,他的双手本能地收紧,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唯一一团温暖的篝火。
陈野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,一动也不敢动。
他的夹克敞开着,怀里揣着林悬的双手。两人以一种极其怪异、极其亲密,却又完全没有任何情色意味的姿态,在这辆停在荒野路边的面包车里,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寂静的深夜。
陈野低下头,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,看着林悬安静的睡颜。
他摸不到自己胸口的那块骨头,但他能感觉到它。
那是林悬的命。
这块骨头在林悬身上的时候,是在替他护着心脏,维持着他作为一个“人”的温度。
而它现在在自己身上。它保了自己十年的命,让他在坟地里横着走,让他不怕死人,让他成了一个命硬的运尸人。
“我的胆子,我的命,我身上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……”
陈野看着车窗外无尽的黑暗,在心里极其苦涩地问自己,“到底有多少,是老子自己的?”
如果没有这块骨头,他陈野算个什么东西?
他可能十七岁那年就死在工地的钢筋底下了。他就算活下来,也可能只是个一辈子碌碌无为、怕鬼怕黑的普通废物。
他这十年的张狂,他引以为傲的所谓“天生吃这碗饭”,全他妈是偷来的。
是他偷了这个人的命,才活成了现在的陈野。
一股极其强烈的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自我厌恶感,像毒蛇一样缠住了陈野的心脏。
他突然有一种冲动,想把怀里这双手推开,想把胸口这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活生生挖出来还给眼前这个人。
但他没有动。
因为他感觉到了,怀里那双原本冰冷的手,终于染上了一点活人的温度。
林悬在睡梦中轻轻皱了一下眉头,似乎感觉到了陈野肌肉的僵硬。他没有醒,但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了。原本紧绷蜷缩的身体微微舒展开来,指尖在陈野的胸口上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,然后又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。
陈野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最脏的脏话,然后认命般地,用另一只手把那件破军大衣往上拉了拉,将林悬裹得更严实了一点。
偷来的就偷来的吧。
陈野想。
老子拿这具身体,拿这条偷来的命,把你剩下的骨头一块一块抢回来,还给你。
就算要还命,也得等老子把你平平安安送到地方再说。
在这寂静无声的国道之夜。
这辆装着一缕残缺灵魂、和一具偷来躯壳的五菱宏光,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双闪灯。
车厢里,那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,和极其微弱的、属于两个活人的呼吸声,终于不可分割地,融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