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思渡瞥他一眼，仰头喝酒，酒液顺着唇角蜿蜒流淌至下巴，缓缓没入衣襟。

酒杯随意掷向桌面，擦着碗碟连续发出“咚”响。

自从知道裴思渡是在装纨绔，柳玉蝉便越觉得他置身这种污糟里，倍感难受，一如她在京都束手束脚。

还想继续看下去，突然嗅到一抹熟悉的香气，她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，仰头喝酒。

“客官，你一个人？”楚行首端着新酒走过来，笑得如沐春风。

柳玉蝉扫她一眼，“对，姑娘要一起？”

楚行首扭身坐下，嗔怪道，“奴家可是这乐坊头牌，官人竟这般冷漠。”

柳玉蝉不明白她过来的目的，裴思渡在的场合，按理来说行首亲自陪同才对。

怎会注意她这个生面孔。

“官人的戒备心可真重，奴家不过是觉得你俊俏，所以想同你喝一杯而已。”楚行首为她斟酒，笑容依旧。

柳玉蝉伸手盖住酒杯，声音冷沉，“我喜欢独来独往。”

楚行首柔荑指腹轻轻拂过她的手背，扬唇浅笑，“确实，官人确实喜欢独来独往。”

说完，起身端着新酒离开，婀娜莲步，风情万种。

柳玉蝉望着她的背影，手指擦过还残留着香气的手背，刚刚楚行首说的那些话，她可不见的是随口一说。

余光瞥向堂中央，方才还被簇拥于中央的裴思渡已不知去向。

她放下酒杯从后门离开，纵身掠上房檐，环视四周，在即将消失的角落里看到了猎物。

浓雾四起，清辉落于树梢，被割得支离破碎，柳玉蝉隐于树影，望着林中小筑次第亮起烛火，眼眸森然。

儿时来过这里，她飞身掠起落入院内，她视力极佳，望着分毫未改的小筑，儿时的记忆更加清晰。

惊起的鸟雀盘旋上空，似是将人拉回了曾经。

[春宁，这是哪里？]彼时12岁的杨凤梧，眉眼初见英气，眼神炯炯的盯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弟弟。

[这是我发现的，藏在这里，他们肯定找不到我们。]裴思渡不开心道，[不要叫我春宁，娘里娘气的。]

[我觉得很好听。]

裴思渡牵起她的手，晃了晃，[那好吧，你不要在人前叫这个名字。]

屋内传来动静，柳玉蝉被拉回现实，但想到裴思渡小时候朝她撒娇，心里一阵恶寒，手脏了。

她驱散心中杂念，找到一处能观察全屋的地方支起窗扉，透过缝隙观察里面的动静。

只见裴思渡执着烛火走进里间，宽阔的身体遮挡了视线，柳玉蝉只依稀能猜出面前有个暗格。

小筑只有他们二人知道，这里若是没有贞娘的踪影，怕是和她有关。

良久，裴思渡退出里间，吹熄烛火离开小筑。

过了一会，柳玉蝉纵身跃入后利落关窗，踩着窗牖渗进的微弱月光来到暗格处，轻轻打开。

黑漆漆的无主牌位旁放置一条红缨剑穗。

柳玉蝉伸手即将触碰时，忽然屋内烛火亮起，急切的脚步声已行至里间。

“凤梧！”裴思渡站在原地迅速环看，却发现空无一人。

他原地转了两圈，“凤梧，是你吗？是你来了吗？”

柳玉蝉躺在房梁上听着下方惶遽的颤音。

“我知道是你一直在跟着我，你出来见见我。”

柳玉蝉侧身，从袖口抽出一枚暗器，尖上淬了见血封喉的毒，瞄准裴思渡的后背。

她是少夫人，守寡以后也有可留在丞相府。

烛光闪过，冰冷的暗器缩回暗处，还不是时候。

等她站稳脚跟再杀不迟。

“凤梧，我是春宁。”裴思渡声音弱了下来，带着一丝哭腔，“到底是不是你回来了？”

柳玉蝉握着的暗器一顿，她若是没有听错，裴思渡刚刚是哭了？

她还想确认，却再无声响。

窗外忽然刮起夜风，残叶扑在窗棂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烛火被吹得明明灭灭，将屋内的牌位投出长长的暗影，似一道道无声的叹息。

裴思渡心有不甘，他放出贞娘在世的消息，刺杀不成后又留下破绽，不可能不被盯上。

“只要你现身，我便告诉你贞娘的下落。”裴思渡放手一搏，期待着那个人出现。

等待良久，依旧无声。

裴思渡从暗格里拿出红缨剑穗，一滴泪滑落，“还记得这个东西嘛？是我偷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