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身外环境可以随着脑子响起BGM的话，鹿灿灿觉得现在应该会播放贝多芬的《悲怆第三章》，因为周遭那一道道目光夹杂着震惊、钦佩、不忍……等等各种复杂情绪，宛如正在注目一个准备上战场征伐的烈士。

令人头皮发麻。

鹿灿灿顶着这一道道目光慢吞吞地往教室仅存的位置走去，位置临窗，旁边靠走道的位置正趴着一个男生。站定后，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。

叫醒？

会惹人不高兴吧……

也许更惨还会挨打……

爬进去？

嗯……

鹿灿灿觉得如果她会轻功的话，可以考虑。

在男生座位旁踌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深呼吸，伸出手指，轻轻点了下男生的肩。

男生大概也没熟睡，一下子就有了动静，随后缓缓直起身子，眉头轻蹙，眼神带着尚未清醒的迷茫，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正站在面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儿。

鹿灿灿紧张地捏着手指，正欲开口，便听到眼前的男生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
“有事？”

“……”

程麓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，所谓修仙一时爽，补眠火葬场，他现在特别特别困，要不是开学第一天不好翘课，给老师抓把柄，他早就把自己裹在被窝里睡到天荒地老。

在教室补眠已经够痛苦，这时又非得有人来吵他，他当然会非常不爽，语气自然也不怎么好。

他原本想开口骂人，可一看到鹿灿灿那张脸后，就莫名把脾气给压了下去，他觉得自己要是破口大骂，那双澄澈又显无辜的鹿眼下一秒就能给他表演个梨花带雨。

程麓看她磨磨唧唧的样子，勉强忍住不耐。等了片刻，才听鹿灿灿憋出一句：“……我的位置在里面。”

蹙起的眉头昭显程麓正在思考这话的含义，鹿灿灿见他一副不知今朝何夕的样子，暗叹，又补充道：“所以你可以让我进去吗？”

这么一问，程麓才反应过来。

他原本是不太喜欢跟女生同桌的，碍于他有这么一张脸，从初中起，有些女生跟他坐一起后都会使些小动作，试图引起他注意。

他觉得很烦。

然而当他望进鹿灿灿那双眸子，只看见一片干净，而后又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教室，见的确只剩自己旁边的位置，才无奈地起身，让她进去。

再怎么不喜欢，也不能这样欺负人。

十几岁的女孩子都是脸皮薄的生物，更是一群随时随地都能表演哭泣的嘤嘤怪。

鹿灿灿见他终于让道，松了口气。

她觉得自己再不进去坐好，就要被那些奇奇怪怪的目光盯得身上多几个窟窿！

-

今天是鹿灿灿转到一中的第一天。

高二一班是南城一中的理科重点班，课业压力普遍比其他班来得大，老师也为了能够让学生多读点，基本上不会浪费时间在介绍新同学上，所以鹿灿灿被班主任踩着风火轮似地带到教室门外后，就被放置在这儿，随后被要求自己进去找位置。

之后就是一直被当作动物园的猴子观赏一样，走一步，周围目光就移一步。

整个人安置好后，疲倦才隐隐涌上来。

鹿灿灿瞥了眼自己重新趴回去的新同桌，第一个想法是这个男生看上去好像很累，结果瞅着瞅着，第二个想法就跟着浮上来了，打了个哈欠，她觉得自己也很累。

这样一想，鹿灿灿也不知不觉地往桌子趴去。

不知睡了多久，突然“砰”一声，她整个人弹了起来，只看到班主任面色不善地敲着黑板，目光不悦地盯着他们这个方向。

鹿灿灿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，讪讪地低下头，余光睨见自己的同桌还在睡，思来想去，决定秉着同侪精神微微摇了下他。

程麓这下心情是真的在暴走临界点。

第一次就算了，又来第二次！

怎么着？

还想事不过三啊？

本来就没多少耐心跟好脾气的他干脆放弃那点儿顾虑，直接一脸凶神恶煞地瞪视眼前的女孩儿。

鹿灿灿也没生气，猜想自己的同桌大概是有起床气，理亏地摸了摸鼻子，偷偷指了下前面，轻声道：“老师在看你。”

程麓拧起眉头，臭着脸，直跟对方满盈无辜的大眼睛对视好半晌，才认命地吐了口气，直起身子。

说来也巧，那是一双跟他相似的眼。

远看都显得无害软萌，可近看便能发现不同之处，女孩儿的眼眸是那般清凌凌，和他总带几分戾气的鹿眼截然不同。

说白点，鹿灿灿是外表跟气质一致，而程麓则是用那副软绵绵的皮相招摇撞骗。

骗一群不长眼的人，误闯魔界，招惹大魔王。

然后狗带。

台上的班主任见他们俩都醒了，才收回视线，出声道：“我知道有的人会觉得来到重点班以后，自己就是数一数二的精英了，可是当你在睡觉，其他人都在努力的时候，你就会渐渐输给那些原本比你还差劲的人。”

字里行间乍听之下都是循循善劝。

只有鹿灿灿听出来，班主任是在讽刺她。

因为她是从三中转来的。

三中在南城虽然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好学校，可往年的入学成绩却是比一中低了一百多分。

优越感是与生具来的，尤以在优秀群体中为甚，一中老师大多都是南城小有名气的名师，没有点儿真本事是绝对进不来，所以他们下意识会觉得其他学校的学生都是扶不起的烂泥。

当前这个情况，明显班主任也是带有鄙视链的人，视鹿灿灿为那坨烂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