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落在顾羡之身上,仔细打量着,生怕看到他哪里受伤。
顾羡之看着他眼底的担忧,心底的戾气莫名消散了几分,可随即又被翻涌的怨怼取代,他迈开长腿,一步步走到裴顾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,让裴顾安几乎喘不过气。
顾羡之伸出手,指尖捏住他的下巴,力道不算轻,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,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怨怼,有偏执,还有一丝灼热的光亮:“担心我?裴顾安,你有什么资格担心我?当年你狠心推开我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,有一天会担心我?”
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浓浓的嘲讽,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痛苦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子,扎在裴顾安的心上,也扎在顾羡之自己的心上。
裴顾安的下巴被捏得生疼,可他不敢挣扎,只能任由顾羡之捏着,眼眶瞬间红了,眼底涌上一层水汽,却倔强地忍着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他知道顾羡之说的是事实,当年是他负了顾羡之,如今,他确实没资格担心他,没资格站在他身边,没资格享受他的照拂。“对不起。”这三个字,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,如今终于说了出来,声音哽咽,带着浓浓的愧疚与自责。这是他时隔多年,第一次对顾羡之说对不起,迟来的道歉,显得格外苍白无力。
顾羡之听到这三个字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捏着他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,眸底的情绪愈发复杂:“对不起?裴顾安,一句对不起,就能抹平当年的一切吗?就能让我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吗?就能让我忘了那些日子,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?”
他的情绪有些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着,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、痛苦、怨怼,在这一刻,全都翻涌了上来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他曾以为自己恨透了裴顾安,恨他的怯懦,恨他的背叛,可当看到他眼底的泪水,听到他这句迟来的道歉时,他才发现,自己心里的恨,从来都抵不过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意,这份爱而不得、爱而恨之的情绪,快要把他逼疯了。
裴顾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顾羡之的手背上,滚烫的温度,像是灼烧一般,让顾羡之的动作猛地一顿。他看着裴顾安哭得通红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的愧疚与痛苦,心底的火气瞬间就灭了,只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他缓缓松开捏着裴顾安下巴的手,力道不自觉地放轻,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细腻肌肤的触感,滚烫的泪水仿佛顺着他的手背,流进了他的心里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他别过头,语气依旧冷漠,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戾气:“哭什么?我又没对你做什么。”话虽如此,他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放柔了几分,伸手,笨拙地擦去了裴顾安脸上的泪水,指尖的触感微凉,碰到裴顾安滚烫的脸颊时,两人都微微一僵。
这是他们时隔多年,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触碰,没有争吵,没有嘲讽,只有指尖相触时的悸动,还有心底那份压抑多年的情绪,在悄然蔓延。
裴顾安浑身紧绷,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羡之指尖的微凉,还有那抹不易察觉的颤抖,他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顾羡之,对方的侧脸依旧冷硬,可眼底的戾气却消散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疲惫与他看不懂的柔软。
顾羡之察觉到他的目光,猛地收回手,像是被烫到一般,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:“行了,别哭了,回房睡觉。”说完,他便转身,朝着二楼的书房走去,没有再看裴顾安一眼,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,就会失控,就会暴露自己心底那份不愿承认的在意。
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语气太重了,也知道自己不该对裴顾安说那些话,可他控制不住自己,每次面对裴顾安,他的情绪就会变得不受控制,理智全无。
裴顾安站在原地,看着顾羡之挺拔却疲惫的背影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他知道顾羡之心里不好受,这些年,他又何尝好过?每天夜里,他都会梦到年少时的场景,梦到顾羡之那双受伤的眼睛,每次醒来,都是泪流满面,满心的愧疚。
他多想告诉顾羡之,当年他有多后悔,多想告诉顾羡之,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,可他没有勇气,他怕自己的坦白,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糟,也怕顾羡之只会觉得他是在利用这份情意,换取裴家的安稳。
佣人走过来,看着哭得伤心的裴顾安,叹了口气,轻声安慰道:“裴少爷,顾总也是心里难受,您别往心里去,他其实还是很在意您的。”
裴顾安没有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,擦干脸上的泪水,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他的房间就在顾羡之卧室的隔壁,是顾羡之特意安排的,说是方便照看他的身体,可每次走到门口,他都觉得格外煎熬。
回到房间,他没有开灯,就这么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黑暗中,只有他压抑的哭声,在房间里回荡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,裴顾安愣了一下,以为是佣人,便低声道:“我没事,你们不用管我。”可敲门声依旧没有停,而且力道很轻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裴顾安只好站起身,打开房门,门外站着的,竟然是顾羡之。他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,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,头发也打理得整齐了些,脸上的疲惫依旧明显,可周身的戾气却消散了不少。
看到裴顾安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,他的眉头皱了皱,语气依旧淡淡的,却少了几分冷漠:“哭够了?空腹哭这么久,嫌身体不够差?”
裴顾安没想到顾羡之会过来,还端着粥,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,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让他进来,还是该自己退回去。
顾羡之没等他反应,便侧身走进了房间,将粥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不容置喙:“过来,把粥喝了。”这粥是他特意吩咐厨房熬的,清淡的小米粥,里面加了些许红枣,是最养胃的,他知道裴顾安胃不好,又哭了这么久,肯定难受得厉害。
裴顾安迟疑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,在床边坐下,拿起勺子,一勺一勺地喝着粥。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,暖了胃,也稍稍暖了心,眼眶却又忍不住泛红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他喝粥的轻响,顾羡之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复杂,有担忧,有愧疚,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他看着裴顾安清瘦的侧脸,看着他因为喝粥而微微动着的下颌,心底那份翻涌的情绪,渐渐平复了下来。他知道,自己终究是狠不下心对他太过苛责,哪怕当年受了再多的伤,只要裴顾安稍微示弱,他就会溃不成军。
裴顾安很快就把一碗粥喝完了,他将碗放在床头柜上,低着头,不敢看顾羡之的眼睛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:“谢谢你。”顾羡之嗯了一声,站起身,伸手拿起碗,却在转身的时候,看到裴顾安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,他的动作顿了顿,终究还是没能忍住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力道很轻,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。“别哭了,好好睡觉,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你爸妈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裴顾安浑身一僵,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惊讶,他没想到顾羡之会主动提带他去看爸妈,这些日子,他因为怕顾羡之不高兴,一直没敢提这件事,只能靠着佣人帮忙传递医院的消息。
看着裴顾安眼里的惊讶与欢喜,顾羡之的心底软了软,语气依旧平淡:“他们的病情稳定了些,医生说可以探视了。”其实他早就安排好了,只是一直没说,方才看到裴顾安哭得那般伤心,他便不想再为难他了。
“真的吗?太好了,谢谢你,顾羡之,真的太谢谢你了。”裴顾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眼里满是真切的欢喜,这份欢喜,驱散了不少心底的阴霾,也让他看向顾羡之的目光里,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。
顾羡之看着他眼里重新燃起的光亮,心底也跟着亮了几分,他别过头,掩饰住眸底的情绪,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疏离:“行了,别废话了,早点睡觉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说完,他便拿着碗,转身走出了房间,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,他靠在门板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眸底满是无奈。
他终究还是败了,败在了裴顾安的眼泪里,败在了自己深藏多年的爱意里。
房间里,裴顾安坐在床边,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,可心里却满是欢喜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,路灯的光依旧昏黄,可他却觉得,这片夜色,好像也没那么冰冷了。
顾羡之的那句“明天带你去看爸妈”,像是一束微光,照进了他灰暗压抑的世界里,带来了一丝暖意,也带来了一丝希望。
他不知道顾羡之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,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的过往,究竟要花多久才能抹平,可他此刻,却忽然有了一丝勇气,或许,他们之间,并不是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怨怼,或许,他们还有机会,能解开当年的误会,能好好地走下去。
他躺在床上,脑海里反复闪过顾羡之方才的模样,他的疲惫,他的戾气,他笨拙的安抚,还有那句带着温柔的安排,每一个画面,都让他的心跳忍不住加快。
他知道,自己对顾羡之,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,年少时的欢喜,早已刻进了骨子里,哪怕后来有过背叛与伤害,这份情意,也从未消失。
只是这份情意,被愧疚与恐惧包裹着,让他不敢轻易触碰。可现在,他好像有了一点点勇气,想要试着靠近,想要试着道歉,想要试着,弥补当年的过错。
夜色依旧深沉,可顾家别墅的这两个房间里,原本压抑的气氛,却悄然发生了变化。寒夜里的那一缕微光,虽然微弱,却足以驱散些许寒意,照亮彼此心底那片尘封已久的角落,为这段纠缠多年的情意,带来了一丝转机。
顾羡之靠在自己卧室的门板上,想着裴顾安眼里的欢喜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,可心底的坚冰,却在这一刻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而裴顾安躺在床上,想着明天就能见到父母,想着顾羡之方才的模样,心里满是安稳,渐渐进入了梦乡,这是他住进顾家以来,睡得最安稳的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