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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长夜无温,相思空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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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安第一章长夜无温,相思空付

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,沉沉笼罩着霖市的上空,位于城郊的云顶别墅区依山而建,是整个霖市最顶级的豪门聚居地。

独栋别墅错落有致,庭院里的鎏金景观灯次第亮起,将绿植与建筑勾勒得愈发矜贵雅致,晚风掠过价值不菲的常青藤,卷起几片蜷曲的枯叶,落在湿冷的青石板路上,转瞬便被夜露浸润。

而别墅区最深处的裴家老宅,却只有主楼一层的玄关灯亮着微弱的暖光,在偌大空旷的庭院里,显得孤孤单单,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。

裴顾安坐在玄关的胡桃木换鞋凳上,背脊绷得笔直,脊背线条清隽却单薄,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凳面的雕花纹路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。

他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家居服,料子是顶好的喀什米尔羊绒,柔软亲肤,保暖性极佳,是顾羡之去年冬日让人送来的一批衣物里的一件,可此刻他却觉得浑身都浸在刺骨的寒凉里,那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,再顺着血脉淌进心脏,冻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。

面前的意大利进口理石地砖光可鉴人,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脸颊,清隽柔和的眉眼间满是落寞,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,遮住了眸底翻涌的酸涩与无措,只余一点眼尾的淡红,泄露着心底的煎熬。

墙上挂着的复古欧式挂钟滴答作响,每一声都沉重地敲在心上,清晰又磨人,时针不急不缓地划过数字十二,凌晨的钟声悄然响起,宣告着这一天的落幕,也宣告着他和顾羡之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,就这般在无尽的等待里,走到了尽头。

裴顾安从下午一点便钻进了厨房,从前在裴家还未败落时,他是众星捧月的裴家小少爷,自幼跟着名师学画,十指不沾阳春水,别说下厨做饭,就连厨房的布局都认不全。可自从认识了顾羡之,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藏了整整八年。

从青涩少年到沉稳青年,他学着去了解顾羡之的一切,学着做那些从前从未触碰过的事。顾羡之性子冷,平日里不苟言笑,对饮食更是没什么挑剔,唯有一次在老友聚会上,随口提过一句祖母做的红烧肉软糯不腻,入口即化,是他吃过最合心意的味道。

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,被裴顾安牢牢记在了心里,此后便私下里找了厨师跟着学,一遍遍调试火候、配比调料,从最初的手忙脚乱,到后来的得心应手,整整练了两年,才终于做出了几分顾羡之记忆里的滋味。

今天这场周年饭,他足足准备了五个小时。砂锅里的红烧肉炖得软烂脱骨,色泽红亮诱人;清蒸石斑鱼挑去了所有细刺,肉质鲜嫩,淋上的酱汁咸淡适中;还有清爽解腻的清炒时蔬,润肺养胃的百合莲子粥,以及顾羡之偶尔加班晚了会垫肚子的蔓越莓松饼。

每一样都是照着顾羡之的口味精心烹制。餐桌正中央,他摆了一大束白色桔梗,花瓣洁白饱满,带着淡淡的清香,是他前一天特意让花店预留的稀有品种,跑了大半个霖市才取回来。

他记得顾羡之曾说过,白色桔梗干净素雅,比那些艳丽张扬的玫瑰更合心意,这句话,他记了很多年,也在每个能想起的日子里,默默放在心上。

傍晚六点,饭菜悉数上桌,正是寻常人家围坐餐桌、灯火可亲的时辰。

裴顾安将百合莲子粥放在温奶器里保温,怕凉了影响口感,又将松饼摆在精致的瓷盘里,放在餐桌一侧,自己则坐在主位旁的餐椅上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他知道,他和顾羡之的婚姻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,没有爱情铺垫,没有温情可言,可他还是忍不住心存期待,哪怕顾羡之再忙,哪怕只是回来坐一会儿,吃一口他做的饭,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,于他而言,也是一种慰藉。他就这般坐着。

目光落在玄关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上,从夕阳西下等到暮色四合,再等到夜色深沉,桌上的饭菜渐渐失了热气,红烧肉凉了便没了软糯的口感,清蒸鱼也没了刚出锅的鲜嫩,那束精心挑选的白色桔梗,也因缺了水分,花瓣边缘微微发蔫,没了往日的鲜活模样。

裴顾安起身,将凉透的饭菜一盘盘端进厨房,倒进蒸锅加热,一遍又一遍,蒸锅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,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,更暖不了他孤寂的心底。

直到砂锅里的莲子粥彻底凉透,再也经不起反复加热,他才停下动作,疲惫地靠在厨房流理台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
他没有再回餐厅,而是重新坐回了玄关的换鞋凳上,这里离大门最近,只要顾羡之回来,转动门把的声响,他定能第一时间听见,他怕自己待在客厅,会错过那一丝一毫的动静,哪怕这份等待早已显得徒劳。

他和顾羡之的婚姻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对等。一年前,裴家突逢惊天变故,父亲投资失利,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,一夜之间宣告破产,还欠下了数十亿的巨额债务,债主登门逼债,昔日交好的亲友避之不及,树倒猢狲散,偌大的裴家瞬间分崩离析。

父亲不堪重负,突发心梗住进ICU,后续的手术费和疗养费是一笔天文数字,压得裴顾安几乎喘不过气。就在他走投无路、濒临绝望的时候,顾羡之出现了。

顾羡之是顾氏集团的掌权人,顾氏家族根基深厚,在霖市乃至全国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。他比裴顾安大三岁,年轻有为,手段凌厉果决,不过二十六岁便彻底掌控了顾氏集团,将商业版图不断扩大,是霖市商圈公认的天之骄子,也是无数人敬畏又仰望的存在。

裴顾安认识顾羡之,是从十八岁那年开始的,彼时他是裴家意气风发的小少爷,在一次艺术展上,第一次见到了作为特邀嘉宾出席的顾羡之。那天的顾羡之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,身姿颀长挺拔,眉眼深邃,气质清冷,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,却在他不小心打翻画作、手足无措之际,伸手帮他稳住了画框,还轻声说了一句“小心些”。

就这一个简单的举动,一抹转瞬即逝的温和,让情窦初开的裴顾安,彻底动了心,这份喜欢,一藏就是八年,小心翼翼,卑微到尘埃里。

这八年间,他看着顾羡之从崭露头角到独揽大权,看着他在商场上叱咤风云,看着他身边往来皆是名流权贵,却从来没有一次,将目光多停留在他身上片刻。

他只能远远地看着,将这份汹涌的爱意深埋心底,不敢有半分表露,只盼着能偶尔在各种场合远远见上一面,便已心满意足。他从没想过,他们之间会以这样的方式产生交集,会以婚姻的名义,牢牢捆绑在一起。

顾羡之提出的条件直白又冰冷,他帮裴家还清所有债务,支付父亲全部的医疗费用和后续的疗养开销,还能保裴家剩余的亲属安稳度日,而裴顾安要做的,就是嫁入顾家,成为他名义上的顾太太,为期两年。

没有爱情,没有承诺,更没有温情,只有一份白纸黑字的协议,将两人的命运强行捆绑。裴顾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,哪怕他知道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交易,哪怕他知道自己满腔爱意在顾羡之眼里或许一文不值。

哪怕他预见了往后的日子可能会满是煎熬,可他还是想抓住这个机会,留在顾羡之身边,哪怕只是以这样卑微又尴尬的身份,哪怕只能远远看着,于他而言,也是一种奢求的靠近。

他曾天真地以为,只要他足够乖,足够听话,安安静静地守在顾羡之身边。

打理好这个家,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,用真心去对待,总能一点点焐热这座冰山,总能等到顾羡之回头看他一眼,总能在这场冰冷的交易里,求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情,一点点片刻的安稳。

可一年来的日子,远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,还要令人绝望。

顾羡之很少回这座裴家老宅,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公司顶层的总裁公寓,或是应酬结束后直接歇在酒店,就算偶尔回来,也大多是深夜时分,步履匆匆,满身酒气,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,却比最熟悉的陌生人还要疏离。他精心打理着偌大的宅子,将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净整洁,温馨舒适,可这座宅子却从来没有真正热闹过,大多数时候,只有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间,守着一盏孤灯,守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爱意,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。

他试过主动去关心顾羡之,天气转凉时,提前将厚外套熨烫平整,放在他常去的公寓;他加班到深夜时,熬好醒酒汤、温好宵夜,让司机送去公司;他偶感风寒生病时,他放下手头所有事,守在床边端水喂药,悉心照料,可换来的,从来都不是温柔的回应,大多是一句淡淡的“不用麻烦”,或是眉眼间难以掩饰的不耐。

他不是没有察觉,顾羡之对这场婚姻满心抵触,或许在他心里,早就有了难以忘怀的人,所以才会对自己这般冷漠,这般视若无睹,可他还是忍不住心存期待,期待着有一天,顾羡之能看到他的付出,期待着两人之间能多一丝一毫的缓和,哪怕只是逢场作戏的温情,他也甘之如饴。

玄关的挂钟又慢悠悠地走过了两格,时针稳稳地停在了凌晨两点,窗外的夜色愈发浓稠,晚风也渐渐大了起来,裹挟着细碎的冷雨,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落地窗,发出轻细的声响。

在这寂静无声的宅院里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磨人。裴顾安的手脚早已冻得发麻,浑身的寒意越来越重,他缓缓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餐厅,看着满桌早已彻底凉透的饭菜,鼻尖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他强忍着眼眶里的温热,抬手用力抹了把眼尾,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,可越是忍耐,心底的酸涩就越是汹涌,温热的液体还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冰凉的餐盘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笑声干涩又难听,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,带着无尽的落寞与心酸。他耗费了一下午的心力,倾尽了所有的期待,准备了满满一桌子顾羡之爱吃的饭菜,准备了他喜欢的白色桔梗,到头来,却只是一场空欢喜,一场无人问津的独角戏。那些精心准备的一切。

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笑,就像他对顾羡之长达八年的暗恋,一年的付出,在对方眼里,或许也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笑话,一份可有可无的累赘,甚至是一种避之不及的麻烦。

裴顾安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开始一点点收拾餐桌。

他将凉透的饭菜一盘盘端进厨房,毫不犹豫地倒进垃圾桶,盘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,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像是在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。他拧开水龙头,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流淌,冲刷着手里的餐盘,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,可他却毫无知觉,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,比这冰冷的水流还要寒上几分。他机械地洗着盘子,动作缓慢而沉重,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,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,那些被无视的付出,那些落空的期待,交织在一起,化作一把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收拾完厨房,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客厅,蜷缩在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里,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
这张沙发是他特意挑选的,宽大舒适,本是想着顾羡之回来时能歇一歇,可如今,却只有他一个人独享这份空旷。

他随手拿起放在沙发旁的小夜灯,抱在怀里,暖黄色的灯光微弱而柔和,映在他苍白的脸上,却根本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凉。
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玄关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,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,或许顾羡之只是临时有急事耽搁了,或许他只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,或许下一秒,他就会推开门走进来,哪怕只是说一句抱歉,也足够慰藉他这一夜的等待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,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又渐渐变小,最后终于停歇,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,灰蒙蒙的,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,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。宅院里的风停了,四周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,像是在不知疲倦地嘲讽着他的天真与执着。

那扇他望了一整夜的木门,终究没有被推开,那个他等了一整夜的人,终究没有出现,他所有的期待,终究还是落了空,碎得彻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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