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致幻烟雾已经彻底散尽,通风口不知在何时被人悄悄打开,空气里刺鼻的化学味道淡了许多,只剩下霉味、灰尘味与干涸血迹留下的冷腥气,沉沉地压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被踩碎的遥控器零件散落在地上,断裂的天线歪在一旁,像一具失去生机的金属昆虫。斗篷首领被陆烬和江亦辰联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,双手反剪在身后,手腕被不知从哪里摸来的扎带牢牢捆住。他剧烈地喘着气,胸口大幅度起伏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原本阴鸷狠戾的眼神此刻只剩下颓败与不甘,却依旧时不时抬眼,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目光,死死盯着谢临怀里的硬盘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反而藏着一丝极深的、近乎笃定的意味。
谢临没有忽略这一点。
他站在主控室门口,怀里紧紧抱着那块从主控台上拆下来的旧硬盘,外壳冰凉坚硬,贴着泛黄的标签,上面师父清隽熟悉的字迹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他心上。
十年了。
从师父被定性为“违规实验、失踪失联”开始,他活在旁人隐晦的议论里,活在“师父是不是真的做了坏事”的自我怀疑里,活在日复一日的寻找与自我欺骗里。他不肯接受死亡,不肯相信背叛,不肯承认那个温和严谨、教他守规矩、讲底线的男人,会突然变成一个危害公共安全的逃犯。
直到今天,他站在这片沾满血迹的地下空间,亲耳听到凶手承认杀人,亲眼看到师父被埋尸地下的痕迹,亲手拿到了封存十年的真相硬盘。
一切尘埃落定。
师父死了。
清清白白地死了。
死在坚守底线的路上,死在拒绝同流合污的选择里。
“人抓到了,硬盘也拿到了,接下来怎么办?”江亦辰直起身,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胳膊,看向谢临,“直接报警,把人交给警方,把硬盘当作证物上交?”
他的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、毫无争议的事。
阿屿抱着改装探测仪,小脸上满是疲惫,却依旧强撑着点头:“嗯,警察来了就能把坏人抓走,还师父爷爷清白。”
江念缩在哥哥身后,小手紧紧抓着江亦辰的衣角,小声附和:“对,让警察叔叔惩罚坏人。”
所有人都觉得,事情到这里,应该告一段落了。
破了局,救了场,抓到凶手,拿到证据,沉冤待雪。
完美结局。
只有谢临没有立刻点头。
他低头,目光落在怀里的硬盘上,指尖轻轻摩挲过外壳上的划痕。
不对劲。
从一开始,就不对劲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陆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带着一贯的散漫,却精准地捕捉到他的异常。少年小臂上的伤口依旧在隐隐渗血,衣袖被浸出一小片暗沉的红,共感带来的钝痛时不时顺着神经窜上来,让他眉尖微微蹙起,却半点没有表现出弱势。
他走到谢临身边,不着痕迹地往他左侧靠了半步,恰好挡住斗篷首领投来的视线死角,嘴上依旧不饶人:“怎么,拿到证据了,反倒开始发呆了?不会是心疼你师父,把脑子疼傻了吧?”
谢临侧头,冷冷瞥了他一眼:“你才傻。”
嘴上互怼,心底却清楚,陆烬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提醒他——保持警惕,不要放松。
经过这一连串并肩涉险,两人之间那点所谓欢喜冤家的针锋相对,早已悄悄变了质地。依旧吵,依旧闹,依旧谁也不肯服软,可危险来临之际,下意识挡在前面的动作、同步做出的判断、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渐渐契合的默契,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伴关系。
共感的连带痛感还在,却不再是单纯的折磨,反而成了两人之间最隐秘、最无法割裂的牵绊。
“我只是觉得,事情太顺利了。”谢临压低声音,只有陆烬能够听见,“从我们进入地下室,到烟雾爆发,再到对方用引爆器威胁,最后我们抢遥控器、拆硬盘、终止程序……每一步,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。”
陆烬眉尖微挑,脸上的散漫稍稍收敛:“你是说,这是个局?”
“不然呢?”谢临抬眼,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斗篷首领,“明辉组织布局十年,盯着我师父,盯着权限牌,最后就这么轻易被我们一锅端了?一个小头目,带着一套烟雾装置,一个伪造的引爆程序,就想掌控整个旧城区地下系统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太轻了。”
轻得不符合一个潜伏多年、敢杀人埋尸、敢触碰城市公共安全底线的犯罪组织的水准。
轻得像一道摆在面前、一眼就能看穿的开胃菜。
轻得……像是故意让他们赢。
陆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斗篷首领,眼神渐渐锐利起来。
他之前只觉得对方嚣张又愚蠢,大敌当前不专心对敌,反倒被两人一唱一和牵着鼻子走,可此刻被谢临一点,那些被忽略的细节,瞬间一个个浮上水面。
对方从一开始,就没有真正下死手。
拳脚看似狠辣,却处处留了分寸;引爆程序看似致命,却在他们终止之后,没有任何后续反扑;所谓的总控权限、爆破装置,更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恐吓表演,目的不是真的炸毁旧城区,而是逼谢临动手,逼他拿出权限牌,逼他取出那块硬盘。
“你是说,硬盘有问题?”陆烬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谢临摇头,指尖依旧按在硬盘外壳上,“但我敢肯定,这块硬盘里,绝对不只有我师父当年的工程备案和被陷害的证据。”
里面一定还藏着别的东西。
藏着明辉组织真正想让他看到、想让他拿到、甚至想让他公之于众的东西。
藏着一个更大的、针对他,针对旧城区,甚至针对更多人的局。
“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?”江亦辰察觉到两人的异样,转头看过来,“难道还有什么问题?人赃并获,证据确凿,难道不该立刻移交警方吗?”
谢临抬眼,看向江亦辰。
这个男人一直表现得温和稳重,带着妹妹江念,一路跟在他们身边,不多话、不抢功、不冒进,关键时刻又能出手帮忙,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、被卷入事件的路人。
可谢临此刻再看他,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。
江亦辰出现得太巧了。
在他们即将进入地下室的关键节点,他恰好带着妹妹路过;在混乱爆发、众人陷入被动的时候,他恰好能提供帮助;在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报警的时候,他又第一个提出“上交硬盘、交给警方”的建议。
每一步,都恰到好处。
恰到好处得像一个精准计算过的剧本。
“没什么。”谢临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淡淡开口,“只是在想,这块硬盘涉及旧城区地下工程机密,直接交给普通警方,会不会不合适。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江亦辰微微皱眉,“涉及公共安全、人命案件,本来就该由警方介入调查,难道我们还能私自处理不成?”
“处理当然要处理。”谢临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,“但不是现在,也不是随便交给谁。”
陆烬立刻心领神会,上前一步,挡在谢临与硬盘面前,一脸吊儿郎当的嚣张,对着江亦辰摊手:“听见没?他说不行就不行。你要是着急,你可以先走,没人拦着你。”
“你怎么说话呢?”江亦辰脸色微微一沉,“我也是为了大家安全,为了尽快查清真相,还清玄前辈清白。”
“清白不是靠急出来的。”陆烬嗤笑一声,“急着把东西交出去,万一被人截胡、被人篡改证据,到时候清白没洗成,反倒被扣上一顶更大的帽子,你负责?”
江亦辰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阿屿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小脸上露出困惑,却懂事地没有插嘴,只是抱着探测仪,悄悄往谢临身边靠了靠。
被按在地上的斗篷首领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笑声沙哑、干涩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。
“笑什么笑?”陆烬抬脚,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踹了一下,“死到临头了,还笑得出来?”
斗篷首领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扫过谢临,最后落在江亦辰身上,眼神意味不明,嘴里却慢悠悠地开口:“年轻人,到底还是年轻人……以为拿到一块硬盘,就拿到真相了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谢临眼神一冷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斗篷首领咧开嘴,露出一口泛黄的牙,“我只是提醒你,真相这东西,一层叠一层,你掀开一层,还有一层,等你真的掀到最底下,说不定会发现,你根本承受不住。”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哪敢威胁你。”斗篷首领摇头,语气轻飘飘的,“我只是一个被推出来送死的小卒而已。真正下棋的人,还在上面看着呢。”
“上面?”陆烬眉尖一挑,“你是说明辉组织还有幕后头目?”
斗篷首领没有回答,只是再次笑了笑,闭上嘴,不再说话,一副任凭处置、却又胸有成竹的模样。
谢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小卒。
这个词,像一块石头,砸在他心上。
对方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活着离开。
他的任务,根本不是夺取权限牌、启动爆破装置、掌控旧城区。
他的任务,是引谢临入局。
引他来到这个地下室,引他面对师父死亡的真相,引他亲手取出这块硬盘,引他带着这块硬盘,走进下一个更大的漩涡。
而他们刚才所有的智斗、所有的配合、所有的险象环生,不过是这场大戏开场前的一段暖场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