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白光褪去的瞬间,剧烈的眩晕感猛地攫住四肢,像是全身骨头被拆过又重新拼好,酸胀与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开来。谢临踉跄一步,眼前阵阵发黑,灵力透支带来的脱力感还没散去,腰侧忽然被人稳稳托了一把。
掌心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,力道稳而克制,只扶了一瞬便飞快收回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站不稳就直说,别硬撑着往地上倒,弄脏地面我还得嫌晦气。”
陆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、处处带刺的调子,可他自己却微微侧着身,不动声色地挡在谢临外侧,隔绝了木屋漏进来的风,也隔开了所有可能的视线。
谢临喘匀气,直起身瞥他一眼,少年侧脸线条利落,下颌绷得紧,耳尖却藏在碎发下,泛着一点不明显的红。方才工厂里那一场死战,他身上添了不少新伤,肩背被怨念腐蚀出焦黑的痕迹,手臂也划开一道血口,却硬是站得笔直,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。
“我倒不倒是我的事,用不着某人多管闲事。”谢临轻轻揉着太阳穴,声音还有点虚,却依旧不肯输了气势,“再说了,刚才在高台下是谁被改造人按在地上,差点被一棍子砸到头?也不知道是谁慌得喊出声。”
陆烬眉梢一挑,当即回头:“我那是战术性调整身位,不是慌。倒是你,破解终端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,我还以为你灵力透支当场厥过去。”
“我手抖是因为密码太复杂,不是怕。”
“是吗?那你脸怎么这么白?”
“累的。”
“我看是吓的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针尖对麦芒,语气里的火药味轻飘飘的,没有半分真正的火气,反倒像在空旷安静的木屋里,敲出一串细碎又鲜活的声响。
江亦辰抱着依旧昏睡的江念,坐在角落检查她的生命体征,听着身后这对欢喜冤家一来一回的互怼,紧绷了一整章的神经终于松了些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阿屿抱着小罗盘,乖乖坐在一旁,眨巴着眼睛看两人斗嘴,小声对江亦辰道:“亦辰哥哥,谢临哥哥和陆烬哥哥感情真好。”
江亦辰失笑,低声应:“是,好得很,一天不吵就浑身不舒服。”
木屋不大,阳光从破窗斜斜切进来,尘埃在光里浮动。地上铺着简单的干草,角落里堆着陆烬刚找来的干净布料和草药,空气中没有了工厂的血腥与腐臭,只剩下淡淡的草木味与阳光晒过的气息。
方才双S级副本的生死惊险,仿佛被这片刻的安稳轻轻隔开,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松弛。
谢临走到角落坐下,才真正感觉到浑身酸痛,尤其是经脉里灵力空耗的滞涩感,连抬手都觉得沉。他下意识想去摸怀里的权限碎片,却在低头时,瞥见陆烬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。
伤口不浅,边缘被怨念熏得发黑,显然是刚才为了挡在他身前,被林森身边的改造人划的。
可那人从头到尾,提都没提一句。
谢临心头莫名一堵,刚才在工厂里只顾着突围、救人、拆装置,许多细节来不及细想,此刻安静下来,一幕幕才清晰回放——
是他踩中铁皮触发警报,陆烬二话不说从入口冲进来;
是他凝聚大范围净化时,陆烬以一己之力扛住所有怪物,后背被怨念烧得冒烟也没退后半步;
是他强行催动技能救场时,陆烬第一时间回头看他,眼神里的慌张藏都藏不住;
就连刚才传送落地,也是那人先一步伸手托住他,嘴上却还要嘴硬。
谢临盯着那道伤口,喉间微微发紧,半晌才冷不丁开口:“你手臂伤成那样,不处理等着烂掉吗?”
陆烬正低头擦着短刃上的黑渍,闻言头也不抬:“小伤,死不了。”
“死不了也会发炎感染,到时候拖了小队后腿,可没人等你。”谢临说着,伸手拿过一旁的草药和干净布条,不由分说地朝他伸手,“过来。”
陆烬动作一顿,短刃“咔嗒”一声插回鞘,抬眼看向他。
阳光落在谢临眼睫上,投出浅浅的阴影,少年眉头微蹙,表情算不上多温柔,甚至带着点不耐烦,可眼底的认真却藏不住。陆烬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指尖干净,骨节分明,刚才在工厂里替他挡过怨念,也替他撕开过重围。
他鬼使神差地,真的挪了过去。
“别弄疼我。”陆烬别扭地偏过头,语气依旧嚣张,“你手法要是太烂,我可直接松手。”
“放心,疼不死你。”谢临不客气地回怼,伸手轻轻托起他的手臂。
指尖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,两人都微微一顿。
陆烬的手臂温度偏高,肌肉线条紧绷,伤口周围的皮肤因为怨念侵蚀有些发烫。谢临动作放轻,先用药草汁仔细擦拭伤口边缘的黑污,再把捣碎的草药敷上去,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完好的皮肤,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,微微一颤,却谁都没有躲开。
“喂,你轻点……”陆烬嘶了一声,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不少,没了之前的张牙舞爪。
“现在知道疼了?刚才往前冲的时候不是挺勇的吗?”谢临抬眼瞥他,眼底却没有真的责备,反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,“明知道林森是故意引我们入局,还敢一个人冲进来,你是不是嫌命长?”
陆烬喉结动了动,没看他,视线落在窗外的密林里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“我不进来,你能撑到江亦辰救妹妹?你灵力一透支,跟活靶子没区别,我总不能看着你被改造人拆了。”
“我自己有分寸。”谢临低头缠布条,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,“用不着你以身犯险。”
“我不是为你。”陆烬立刻反驳,语气又硬了起来,“我是为了权限碎片,为了小队,为了给我师父报仇,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“是吗?”谢临忽然抬头,直直看向他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陆烬明显慌了一瞬,飞快移开视线,耳尖的红再也藏不住,漫到了脸颊边缘。
木屋很安静,阿屿乖乖趴着不说话,江亦辰那边也没有动静,只剩下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息,在阳光里慢慢发酵。
之前的互怼是真的,嘴硬是真的,嫌弃是假的,担心也是真的。
生死里磨出来的默契,早就比任何言语都直白。
谢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一下,又很快压下去,继续板着脸:“行了,布条绑好了,别沾水,别乱挥,再裂开我可不管你了。”
“谁要你管。”陆烬立刻抽回手,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胳膊,又牵扯到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却硬是不肯哼出声。
谢临看在眼里,没拆穿,只是起身走到另一边,坐下闭目调息,试图尽快恢复灵力。
可他实在透支得太狠,没一会儿就觉得头晕,眉心突突地跳,呼吸也渐渐乱了。
恍惚间,一股温和干净的气息缓缓靠近,有人轻轻在他身后坐下,指尖极轻地搭在他后心,一丝微弱却稳定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渡过来。
不霸道,不突兀,刚刚好填补他空耗的缺口,舒缓经脉里的滞涩。
谢临猛地睁开眼,回头就撞进陆烬略显不自然的眼神。
“别误会。”陆烬先一步开口,语速飞快,像在掩饰什么,“你灵力不恢复,等下明辉的人追过来,你拖后腿我还要救你,麻烦。”
谢临看着他,没说话。
阳光落在少年脸上,他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,眼神锐利,此刻却微微垂着眼,指尖抵在自己后心,动作拘谨又认真,连耳尖的红都还没褪干净。
谢临心头一软,先前所有的针锋相对,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。
他没有推开,也没有调侃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闭上眼,安心接受那缕渡过来的灵力。
这是他们之间,第一次没有互怼、没有嘴硬、没有口是心非的安静时刻。
彼此都清楚,有些东西,在一场场生死与共里,已经悄悄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