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隽言却微怔。
他怎知自家在筹备摊位?是了,那日他告假,理由便是“家中有事”。
“已租下西市一处摊位,这两日正在置办器物,不日便可开张。”他如实道,提起这个,语气不由轻快了些。
“卖些什么?”
“打算卖些肉夹馍、凉拌小菜、点心并糖水之类,都是家常吃食,胜在干净、味道好些。”温隽言简单说了几样。
傅时安静静听着,末了,点了点头:“听起来不错。若有难处,可来寻我。”
温隽言心里一跳,忙道:“些许小事,岂敢劳烦大人。”
傅时安看了他一眼,没再坚持,转而道:“今日你也累了,回去歇着吧。明日还要去衙门。”
这便是放他走了。温隽言松了口气,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手已搭上门扉,却听身后傅时安又唤了一声:“温隽言。”
他回头。
傅时安靠在床头,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,他望着他,缓缓道:“令牌,可还随身带着?”
又来了。温隽言下意识按住胸口,那硬物硌在掌心:“是,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傅时安似乎满意了,唇角微弯,“送温大人回去。”
“这……谢大人关心。”温隽言本想拒绝,又觉得不好弗了他好意。
只拱手道谢,而后转身便走。
门外,林梓与刘伯皆垂手而立,见他出来,皆面带笑容。
“温大人辛苦了,马车已备好,送您回府。”刘伯殷勤道。
温隽言也没推辞,乘上傅府的马车,离开了。
回程路上,夜风透过车帘缝隙吹入,带来凉意。他靠在车壁上,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,胃似乎也不那么痛了。
想起傅时安最后那个问题,他摸出怀中令牌,借着窗外偶尔漏进的光看了看。
金牌沉沉,那个“傅”字依旧清晰。
“仅此一枚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将令牌握紧。
马车驶过寂静的街巷,离温家小院越来越近。远远地,他看到一点昏黄的光,在夜色中亮着,等着他这个晚归的人。
他想,明日,摊位就该正式开张了。
而傅时安房中,林梓悄声进去收拾碗盏,见自家大人依旧倚在床头,手中拿着那卷书,却并未在看,目光落在虚空处,神色罕见的柔和。
“大人,可要歇息了?”林梓低声问。
傅时安“嗯”了一声,将书放下,忽然问:“西市那摊位,可打点好了?”
“打点好了。已按大人吩咐,暗中与那一片的里正、巡街的差役都打过招呼,会多看顾些,不许地痞滋扰,租金也按市价最低的算,未让温家察觉异常。”林梓回道。
“嗯。”傅时安闭上眼,“明日,让厨房也按他今日做的这几样,试着做做。尤其是那枣泥糕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林梓应下,心里却想,府里厨子怕是要头疼了。温大人那手艺,看着简单,火候味道的把握,怕是不易学。
他吹灭了几盏烛火,只留床头一盏,悄步退了出去。
黑暗中,傅时安睁开眼,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,床头处,似还留着桃花淡香。
他利落地翻了个身,哪里还有半分受伤的样子。
只是,唇角的弧度,更深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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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帝宋景渊连着下了两道谕旨,褒奖振兴提举司一干人等。
圣旨送达时,周闻声满面红光,扇子摇得比平日更快了些:“诸位同僚近日辛苦了!今夜岳仙楼,我做东,咱们不醉不归!”
值房里一片欢腾,众人纷纷应和。
傅时安坐在上首,目光扫过众人:“既如此,便有劳周大人破费了。”
周闻声慷慨道:“按我说,各位同僚赏脸才是。”
同僚们个个面露喜色。
温隽言也跟着众人笑,心里却暗暗叫苦。酒楼,宴饮,应酬……同僚们,你们个个家中富裕不食人间疾苦,我可还得去摊位帮忙试糖水方子。
他打定主意要开溜,反正提举司人这么多,也不差他一人。
他趁众人簇拥着两位上司往外走时,悄悄缓了步子,落在最后。
快到门口,他一把拉住前面同僚的袖子,眉头拧着,压低声音:“李大人,我腹中突然绞痛,怕是中午那碗冰酪吃坏了……你们先去,我、我去去就来……”
同僚不疑有他,只叮嘱他快些。
温隽言捂着肚子,弯着腰,一溜烟拐进了旁边的值当。
待脚步声远去,他立刻直起身,拍拍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,从侧门溜了出去,脚步轻快,一颗心却要飞了出来。
岳仙楼雅间,推杯换盏,气氛好不热闹。
傅时安举杯一饮而尽,目光扫过席面,那个该坐在角落的人,并不在。
周闻声顺着他的视线一看,凑近低语:“大人,温编修方才说腹痛……”
傅时安没应声,指尖无意识捻着酒杯。
又坐了一盏茶功夫,他放下杯,以手扶额,声音里带上些许倦怠:“酒力不济,扫诸位雅兴了。你们尽兴,本官先回府歇息。”
众人忙起身相送。
出了酒楼,夜风微凉。
林梓跟在半步之后:“大人,回府?”
傅时安脚步顿了顿,抬眼望向西市方向那片阑珊灯火:“去西市走走。”
林梓低头:“是。”
西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,人声鼎沸,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傅时安步履从容,穿过喧嚣,目光掠过两侧摊铺,最终停在一处挂着“温记食铺”木牌的小摊前。
系着粗布围裙的温隽言正低头调制着糖水,额发被汗水濡湿些许,贴在光洁的额头。
温隽柔手脚利落地包馍收钱,温隽文笨手笨脚地擦着桌子,左之明抱臂靠在棚柱上,眼神扫着四周。却突然和傅时安的目光撞个正着。
因对方的气质过于出众,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却见对方的目光直直落在温隽言身上。
首辅?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,正想告知温隽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