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丽的夜色,他来了!
眼看就要踏出门槛,身后那道清冷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,不偏不倚地响起:
“温编修留下。”
温隽言脚步猛地刹住,背影瞬间僵直。
他能感觉到尚未离开的同僚投来的、含义各异的目光。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,躬身道:“大人……有何吩咐?”
傅时安已走到主位坐下,随手拿起一份文书看着,闻言抬眸,目光落在他那硬挤出来的笑容上,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“本官还有事,要单独与你商议。”
温隽言暗道不好,莫不是令牌的事发了?他膝盖一软,差点当场跪下,脑海里瞬间闪过“坦白从宽”四个大字。
他身子一矮,真就跪下了,声音凄切:“大人明鉴!小人知错了。小人上有八十老母,下有……”
“温编修,”傅时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忽然俯身,两人距离瞬间拉近。
温隽言只觉得对方的呼吸都落在了自己的脸上,更加不安了起来。
却听傅时安慢条斯理道:“这套说辞,你昨日用过了。换一套。”
温隽言:“……” 好尴尬!
脚趾头有了自己的想法,一个个都想抠地。
他硬着头皮,继续哭惨:“下官一时糊涂,猪油蒙了心,下官知错了……”
傅时安身子越压越低,几乎要与他平视,声音低醇,循循善诱:“哦?错在何处?说说看。”
温隽言闭了闭眼,心一横:“下官不该……不该未经大人允许,私自将令牌典当。”
他偷偷抬眼,观察傅时安神色。
傅时安直起身,唇角似乎弯了弯:“还有呢?”
“没、没了!下官只干了这一件糊涂事!”温隽言赶紧保证,“大人放心,下官一定尽快赚钱,把令牌赎回来!而且,下官去大人府中帮厨,也该算些工钱的吧?”
最后一句,他说得小心翼翼,带着点试探。
傅时安没接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随意抛给他。
温隽言手忙脚乱接住,入手沉甸甸,金黄耀眼——正是他那枚令牌!他愕然抬头。
傅时安语气平淡:“典当行的林掌柜,是本官旧识。”
温隽言顿时明白了,脸涨得通红,呐呐道:“多、多谢大人……大人令牌真多。”
他还心存侥幸,或许这只是一个制式的,傅时安有很多块?
傅时安轻易看穿了他的心思,慢条斯理地打破了他的幻想:“此令,仅此一枚。”
温隽言:“……”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。
他攥紧令牌,郑重道:“下官定会妥善保管,尽快攒钱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傅时安打断他,目光落在他紧握令牌的手上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收好便是。本官不喜……心意被随意处置。”
“是……” 温隽言低头应下。
心里却抓狂:啊啊啊!这到底是几个意思?不用还钱了?可这心意又是什么说法?更慌了啊。
哎呦喂呀!
幸而傅时安并未再多为难,温隽言百米冲刺,一路狂奔到府衙门口。
他气喘吁吁,看着外面的大雨滂沱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变成了个偌大的湖泊。
他没带伞,更无车马,只能望着雨帘发愁。
正当他琢磨着是冒雨冲回去,还是厚着脸皮在衙门蹭一夜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傅时安走了出来,林梓为他撑着一把大伞。
傅时安脚步微顿,目光落在檐下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上。
雨水打湿了他几缕微卷的发梢,贴在白皙的颈侧,官袍下束出的腰身,在雨幕背景中,竟透出几分不同于寻常男子的纤细、妖娆。
“一起走吧。”傅时安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,平静无波。
温隽言吓了一跳,连忙回身行礼:“啊!大人,这……怎敢劳烦大人,下官等雨小些便好。”
“等雨停再走回去,怕是宵禁都过了。”傅时安已从林梓手中接过伞。走到他身侧,伞面微微倾斜,将他罩入其中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,“温大人……莫非是想宿在衙门?”
温隽言顿时尴尬,连忙摆手:“不不不,下官不敢。那……有劳大人了。”
马车就停在阶下。
上了车,空间顿时变得格外逼仄。
雨水敲打着车顶,噼啪作响,衬得车内愈发安静。
温隽言正襟危坐,目不斜视,只觉得连呼吸都有些拘谨,浑身不自在。
反观傅时安,姿态端方又随性地斜倚车厢,闭目养神,仿佛只当是载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僚。
温隽言偷偷瞟了一眼身侧之人,那张俊美的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,有些朦胧又不真切。
傅时安忽然开口,眼睛依旧闭着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:“温编修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明日下值,直接来我府中。”
“啊?” 温隽言一愣。
傅时安睁开眼,看向他,眸光在昏暗车厢中显得深邃,像一汪深潭,看着浅却深不可测。
“不是说要兼工钱么?本官明晚,想吃松子鱼。”
马车在雨夜里极速驰骋,车轮轧过水洼,声声做响。
温隽言脑子里一团乱麻,傅时安那句“本官今晚,想吃松子鱼”像魔咒一般,自发地在耳边打转,听得他心里酥酥毛毛的。
突然,车子猛地刹住!
温隽言整个人往前扑,被傅时安一胳膊捞了回来。
几乎同时,车外传来林梓的吼声:“谁拦路?好大的胆子,还不退下!”
刀剑破风声瞬间响起。
“大人,有刺客!”林梓一边打斗,一边喊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