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“全都散开!再聚众闹事者,一律拿下!”
一声冷喝破开夜色,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,让出一条道来。
一队巡逻侍卫疾步逼近。
百姓见状,哪还敢再看热闹,纷纷逃回家中,“砰”地紧闭门户。却仍有几个胆大的,从墙头悄悄探出半张脸。
那领头的侍卫名唤萧勇,本是禁军统领,近日却因皇城动荡,被临时抽调加强皇城守卫。
他冷哼一声:“取弓箭来。”说罢,竟真的张弓搭箭,对准了墙头那名百姓。
温隽言见状,一颗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。草菅人命,滥杀无辜呀!
萧勇箭射了出去,却是往偏里射。可那百姓委实吓得不轻,直落到院中。
见状,侍卫们哄堂大笑。
翰林院这边的人更是激愤:“除狗官,还政朝堂,拥立太子!维护正统,拥立太子!”
温隽言本想查看原主记忆,哪知原主这方面记忆空空。
他只觉得呼声很是在理,便从这狗腿子对待百姓的态度,也知凌王御下无方,上梁不正下梁歪,料想对方断也不是什么好人。
“除狗官,除凌王。”
受着周遭激昂情绪的感染,他也不由振臂高呼。
却不知是声音过响,还是终究慢了半拍。
待他开口时,四周已陡然静下,只余他一道嗓音孤零零在夜空中炸响。
“去!把他给我绑了。”萧勇冷哼道,抬手直指温隽言。
一帮人奈何不得,可单拎一个出来交差,却是轻而易举。
同僚纷纷朝温隽言投来钦佩的目光。
楚凌旭望向被人群孤立出来的那道身影,唇角似是微不可察地抬了抬:“温编修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不曾想,竟有这般胆识。在下佩服。”
你就闭嘴吧!老兄。
温隽言心下害怕得紧,后背已渗出薄汗,指尖在袖中悄悄发颤。
以前世经验,此情此景,态度一定要端正,没错也要认错。
他一个滑地而跪:“大人,饶命呀。”
“你倒是个识趣的,不过,”萧勇一愣,对方倒是个没骨头的,若换做常日,这等小事,抓与不抓,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,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“将人捆了。”
我靠!温隽言腾地站了起来,果然一低头,皇冠就会掉。
“你!果然是个不安分的,押走。”萧勇冷斥。
“慢着。”
就在此时,一道清越温润的嗓音传来,不高不低,却穿破夜空。
那声音听在温隽言耳中,只觉得如泉水叮咚流过心尖。他呼吸一滞,竟莫名漏了一拍。
按剧情套路,此时定然是天降救星。
“拜见首辅大人。”
众人齐声高呼,话音未落,已纷纷行礼。
发生何事?
温隽言怔在原地,一时未能回神。
他茫然抬眼,只见一辆朱红马车不知何时,已停在近处,帷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。
那人俯身下车,身形挺拔。一身绯红圆领官袍衬得他丰神如玉,头戴乌纱,腰系玄色腰封,仅缀一枚素玉,低调中透出清贵之气。
他的面容极为英俊,却无半分逼人锐气。眉如墨画,眼似含星,眼尾天然带着些许上扬的弧度,不笑时也似蕴着三分温煦。
啧,竟有这般人物,温隽言看向来人,脑海中飘过“晴光映雪,俊极雅极。”
此刻首辅傅时安正薄唇微抿着,神情平和。
萧勇迎上前去,恭谨回禀。
傅时安站定,目光掠过众人,最终落在呆立的温隽言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却未多言,只朝众人微微抬手。
“诸位免礼。只是这更深露重,诸位不在府中高枕,反倒聚在此处……”他语调微扬,带着一丝温润的调侃,“莫非今夜京中有何盛事,却独独漏了本官一人?”
这首辅,平日里说话也这般风趣吗?
温隽言暗自回想。傅时安与原主同年及第,原主是探花郎,而傅时安则是状元郎。
要说差距有,可也没那么大。
可如今,五年光景,自己还是个小小翰林编修,对方却已位极首辅,差距有如云泥。
记忆中二人隔着天堑,照面一只手可数:殿试那日,翰林院视察一回。
还有……还有一次,是原主在首辅府邸外的长街上徘徊至夜深,直至那人的马车驶来,那人下了马车,又进了府,他方才默然离去。
翰林院掌院疾步上前,躬身道:“首辅说笑了,老臣这就让他们回去自省。”
傅时安略一颔首:“有劳掌院。”
掌院旋即转身,对众人肃然道:“还聚着做什么?速速散去。”
翰林院众人一时静默。
温隽言不禁低声嘀咕:“掌院倒是识趣得很,这便撇清了。不过,首辅大人一看就是和凌王一派的?否则,凌王的人怎会对他毕恭毕敬。”
身旁的楚凌旭听得真切,侧目看他:“温兄今……”
“嗯?如何?”温隽言心头一紧,莫不是哪里露了破绽?
“今日话倒是多了不少。”
温隽言闻言,促狭一笑:“以后话会更多,还劳烦楚编修适应才是。”
楚凌旭嘴角一抽:“温编修客气了。”
温隽言随人潮缓缓后退,心下恍然大悟,原主竟是个闷葫芦。
正思忖间,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。他蓦然回首,只见傅时安仍立于原地,夜风拂动他绯红的袍角,目光安安静静正落在他身上。
温隽言下意识冲他挤出一个干笑,抬手晃了晃,随即扭头便走。
风里送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,融在夜色里。
温隽言不禁脚步微顿。
傅时安望着那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,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。
他与那人不过数面之缘,却每一面都清晰如昨日。
翰林院巡视那日,开满四月雪的花树下,风过时落英缤纷,那人身姿清绝正倚坐其间,美得如诗如画。
殿试当日,那人于御前陈策,言辞因紧张且偶有滞涩,见解又返璞归真,先帝静默良久,最终赐下“品貌俱佳”四字。
还有一回……
还有一回,血浸阶前。他至今未能明白,为何前世孤身踏入那腥风血雨之中,为他收尸、拂去尘埃的,偏偏会是这个从无交集之人。
傅时安眸色微微一沉。
“这一世,你倒是很不一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