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,张芮一四十岁。
生日那天早上,她收到一封信。不是快递,是信。贴在门缝里,信封上写着“张芮一收”,字迹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。
她拆开。
“张芮一:
你四十岁了。
小时候你说四十岁很老。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。
我昨天看了一下午你小时候画的那张画。就是图画本第一页那张,画的我。画得确实不像。但我一直留着。
这些年你问我最多的一个问题,是发卡还在吗。每次我都说在。今天换我问你。
发卡还在吗。
张澈”
张芮一拿着信纸,站在门口。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信纸上,把他的字照得一个一个凸出来。他的字比小时候好多了,不歪了,不涂改了,三点水不会写得老大了。但她忽然想念那些写在作业本纸上、边角毛毛的、满是橡皮擦痕的字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不锈钢杨梅发卡。银白色,杨梅形状,表面被摸得发亮。二十年了。从深圳到杭州,从姑娘到人妻到母亲,从外贸跟单员到两个张的老板。这颗杨梅一直在她口袋里。
她把发卡别在头上。四十岁的女人,别着一颗不锈钢杨梅去上班。
晚上回家,推开门,客厅的灯没开。她正纳闷,灯忽然亮了。
张杨和张林站在餐桌旁边,举着一块牌子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妈妈生日快乐”。张杨的字已经写得很工整了,张林的字还跟蚯蚓爬似的。张澈站在后面,手里端着一个蛋糕。蛋糕上插着四根蜡烛——不是四十根,是四根。四岁的杨梅,十岁的杨梅,二十岁的杨梅,四十岁的杨梅。
张芮一站在门口,看着那四根蜡烛。四簇小火苗在暗下来的客厅里跳动着,把围在餐桌旁边的几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妈妈许愿!”张林跑过来拉她的手。
张芮一走过去,站在蛋糕前面。烛光在她脸上跳,把她眼角的细纹都照没了。她闭上眼睛。
许什么愿呢。她想起小时候的愿望。八岁,想要一本花仙子图画本。九岁,想要张澈的解放鞋别掉底。十一岁,想要信快点来。十八岁,想要考上杭州的大学。二十二岁,想要在杭州有一套房子。二十五岁,想要两个张的生意做起来。三十岁,想要孩子健康。三十五岁,想要外婆多活几年。有些实现了,有些没有。有些还在路上。
四十岁。她忽然不知道许什么愿了。
她睁开眼睛,吹灭了蜡烛。
“妈妈你许的什么愿?”张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