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过十分。

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办公室里不再是寂静，而是一种凝固的、压得人耳膜发胀的虚无。空调的低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，混合着林小野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。屏幕的光惨白，文档上的字开始扭曲、游移，她眨了下干涩刺痛的眼，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
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抽搐，紧接着是空虚带来的恶心。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，带着一种要将颅骨撬开的钝痛。最可怕的是思维，像陷入最黏稠的沥青，每一个试图组织起来的念头都沉重无比，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和混沌吞没。

极限了。真的到极限了。

再坐下去，她可能真的会对着键盘吐出来，或者直接晕厥。

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死线的恐惧。她保存，关机，动作机械。撑着想站起来，眼前瞬间黑透，不得不死死抓住桌沿，等待那阵天旋地转过去。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原始而强烈的念头：热的，甜的，能立刻进到胃里的东西。楼下，便利店。

走廊的感应灯次第亮起，照亮她踉跄的身影，又在她身后迅速熄灭，像冷漠的注目礼。电梯下行，镜面里映出一张鬼一样的脸——苍白，眼底青黑，嘴唇干裂。她扯了扯嘴角，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。

推开大楼玻璃门，凌晨清冷的空气像一记耳光，让她混沌的神经激灵了一下，但也仅此而已。街道空旷，路灯在地上投出昏黄而孤独的光圈。对面，那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刺眼的白光，在这片沉睡的黑暗里，像唯一的、漂浮的孤岛。

她几乎是拖着身体挪过去，推开店门。“叮咚。”

温暖而混沌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关东煮的汤底味，烤肠的油脂香，还有咖啡的焦苦。收银台后是个面生的阿姨，低头看着手机。不是王海。林小野迟钝地掠过这个念头，随即被更汹涌的饥饿感淹没。

加热柜，饭团，最普通的照烧鸡腿味。饮料柜，冰的。不行，要热的。热饮机，最便宜的热巧克力。甜腻的糖分和热量，是此刻唯一的救赎稻草。

付款，拎着小小的塑料袋，她走向窗边的高脚凳。视野有些摇晃，她扶了一下凳子才站稳坐下。撕包装纸的手指不太听使唤，饭团温热的触感传来时，她几乎要叹息。咬下去，米饭温热，酱料寡淡，但在极度饥饿的味蕾上，已堪比珍馐。她小口却急促地吞咽着，感觉那点有限的暖意艰难地熨帖着冰冷痉挛的胃。

喝了口热巧克力，甜得发齁，但热量真实。她终于缓过一口气，将发烫的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窗，看向窗外空洞的街道。疲惫暂时退潮，露出底下冰冷的焦虑和茫然——没改完的报告，谭砚深冰冷的眼神，早上七点的死线……依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。

“叮咚。”

门又响了。脚步声。

她没动，也没去看。可能是代驾司机，可能是晚归的醉汉，都与她无关。直到那脚步声，稳定、清晰、带着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节奏，越过货架，停在了热饮机前。

一种莫名的直觉，让她缓慢地、僵硬地转过头。

一个穿着挺括深灰色西装的身影，臂弯搭着同色外套，正微微倾身，接取咖啡。侧脸线条在便利店过于明亮的光线下，清晰得有些不真实。细边眼镜后的目光专注在缓缓流出的褐色液体上。

是周屿。

林小野握着纸杯的手，几不可察地一颤。大脑因为过度疲惫而运转迟缓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甚至是荒诞的：他怎么在这里？清源的办公楼不在这区。

周屿似乎感应到了视线，接咖啡的动作微微一顿，目光很自然地朝她这个角落扫来。

隔着几排货架和清冷的空气，两人的视线对上。

周屿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，显然这相遇在他意料之外。但那讶异如同石子入水，涟漪很快平复，被一种惯常的、温和而得体的神色取代。他对着她，几不可察地、礼貌地颔首，仿佛只是在某个商业酒会上遇到略有印象的同行。然后，他继续接满咖啡，从容地盖上杯盖。

林小野本该立刻收回目光，低头，降低存在感。谭砚深的警告，孟晓晓的提醒，在脑海深处嗡鸣。可身体和大脑的反应都慢了半拍，她就那样看着他，看着他端着咖啡，又走到冷藏柜前，取了一小盒蔬菜沙拉，然后走向收银台付款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稳定、利落，与这深夜里便利店的潦草、与她自身的狼狈，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
他付了钱，端着咖啡和沙拉，似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，目光在店内扫过——落在她身上，又掠过她旁边空着的高脚凳。然后，他步履平稳地，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。

林小野的心脏猛地一跳，赶紧低下头，假装专注地吃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饭团，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。

脚步声在她旁边的位置停下。周屿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温和地开口：“小林？这么巧。也刚忙完？”

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微哑，但语调依旧是平稳的，听不出太多疲惫，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平常。

林小野不得不抬起头，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：“周总监……嗯，还有点东西没弄完，下来吃点东西。您也……在这附近？”

“刚送一位海外来的合作伙伴回附近酒店，聊得久了些。想着顺路买点东西，没想到便利店还开着。”周屿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高脚凳上坐下，很自然地开始拆沙拉的包装盒，随口解释道。

他语气寻常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。“更没想到这么晚还能遇到‘对手’。”

他用了“对手”这个词，带着一点轻松的自嘲。

林小野不知该怎么接这话，只能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小口喝着热巧克力。“悦容的项目？”周屿用塑料叉子挑起一点蔬菜，很随意地问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沙拉上。

“……嗯。”林小野应得更加简短。

“陈总监的节奏向来紧凑，谭总的要求也一向严格。”周屿慢慢吃着沙拉，语气平和，“这个组合，对执行层是不小的考验。看来你压力不小。”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苍白的脸色。

林小野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没说话。

短暂的沉默。周屿忽然抬起头，看向她，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很淡的、类似探究的兴味，语气比刚才多了点闲聊的随意：“小林，听你口音……不是上海本地人？江浙一带？”

林小野心里微微一动，没想到他会注意到口音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浙江的。”

“浙江哪里？”周屿追问，态度依旧自然。

“……丽水那边。”林小野保守地回答。

“丽水？”周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点更清晰的了悟，随即露出一个恍然的微笑，“难怪。我母亲是丽水人，你的口音，特别是几个词的尾音，有点我们那边方言的味道，但又不太一样，更软一点……是靠近南边，松阳、遂昌那边？”

他的判断精准得让林小野有些惊讶。

在深夜极度疲惫、戒备心降低的状态下，被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人，如此准确地“听”出来历，而且对方语气平和，带着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坦然，让她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