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个灵魂,一具身体。一半渴望深海的寒冷与自由,一半贪恋陆地的温暖与羁绊。我们永远在打架,永远在痛苦。这就是‘不选择’的代价。”
海风呼啸而过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白修看着她们,看着那双重痛苦的眼睛,忽然觉得,自己心里的迷茫和撕裂,有了具体的形状。
江淞的手从手腕滑下,握住了他的手。很用力,像要把他从某个深渊边缘拉回来。
“我们走。”江淞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这一次,白修没有反对。
他们转身,离开那片礁石,离开那幽蓝的光芒,离开那双重灵魂的低语。
走了很远,白修回头。雾依旧浓,但那点幽蓝的光,还在礁石间明明灭灭,像深海里孤独的灯塔,也像困在躯壳里永远挣扎的两个灵魂。
回程的车里,两人一路无话。
白修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流动的浓雾。泠海兰和冰漾沫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“你必须在被淹没之前,选择上岸,或者下海。”
“或者,被撕裂。像我们一样。”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人类的手,小麦色皮肤,指节分明。但手腕上那道浅蓝色的胎记,在昏暗的光线下,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。
他想起那片“琥珀海”,想起水族馆里那些朝他聚集的水母,想起老海龟记忆里的母亲。
深海在呼唤他。血脉在苏醒。
可他舍不得。舍不得这片陆地,舍不得清晨的豆浆,舍不得学校的梧桐树,舍不得陈向北和周燃的大嗓门,舍不得肖郁冷静的数据分析,舍不得白余姚和涵星温柔的注视。
更舍不得……身边这个人。
他侧头,看向正在开车的江淞。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,下颌线紧绷着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他在生气,或者……在害怕。
白修想起江淞的身世。沈季。私生子。被送往国外。独自长大。
想起他回国后找到自己,那种沉默的、固执的守护。
想起他说的那句“我真的喜欢你”。
想起今天清晨,他站在浓雾的路灯下,说“我到你楼下了”。
这个人,跨越了时间和距离,带着一身伤痕和秘密,重新回到他生命里,像一棵雪松,沉默地扎根,为他挡风遮雨。
可自己呢?自己身上背着更深重的秘密,更不可控的命运。六个月后,潮汐窗口开启,他可能必须做出选择。而那个选择,可能会把他们再次分开。
“江淞。”白修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江淞应道,目光依旧看着前方。
“如果……”白修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松果挂坠,“如果六个月后,我必须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可能……很久都回不来。你怎么办?”
车子驶入一个隧道,昏暗的光线划过两人的脸。
江淞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白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他听见江淞的声音,在隧道沉闷的回响里,清晰,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:
“你去哪,我去哪。”
白修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江淞打断他,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隧道的光在他深黑的眼里明明灭灭,“十七年前,我弄丢了你一次。十七年后,我找到你了。不会有第二次。”
他转回去,看着前方隧道出口渐亮的天光。
“深海也好,陆地也好。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车子驶出隧道,晨光倾泻而入,世界一片光明。
白修看着江淞的侧脸,看着那紧抿的唇线,看着那握着方向盘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然后,他低下头,松开一直紧攥着的左手掌心。
掌心被松果的纹路硌出了深深的红痕。他轻轻握住那枚挂坠,松脂的清香淡淡萦绕。
冰冷,但真实。
像承诺。
车子停在白修临时住所的楼下。雾已经散了,阳光很好,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。
白修解开安全带,推门下车。江淞也从驾驶座下来,绕到他这边。
两人站在晨光里,面对面,一时无话。
“那个……”白修挠了挠头,“今天,谢谢。还有……抱歉,突然叫你出来。”
江淞摇头:“不用。”
沉默再次蔓延。但这次,不再尴尬,是一种……心照不宣的平静。
“那我上去了。”白修指了指楼道。
“嗯。”江淞点头,“好好休息。手臂如果不舒服,记得喷药。”
“知道。”
白修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他回头,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江淞。
晨光洒在他身上,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,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江淞。”白修喊他。
“嗯?”
“下次……”白修顿了顿,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,“记得早点回微信。”
江淞愣了一下。然后,很慢地,很慢地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白修笑了,这次是真正的、轻松的笑。他摆摆手,转身跑进楼道。
脚步声渐远。
江淞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里,还残留着白修手腕的温度,和……一丝很淡的、深海的气息。
他握紧拳头,转身回到车上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是小群的消息。肖郁在问今天早上的异常生物电波动,白余姚在分析“月神水母”眷属的出现可能意味着什么,涵星在提醒白修注意补充电解质。
江淞看了一会儿,然后打字:
江淞:【他没事。我们刚回来。】
想了想,又补充一句:
江淞:【他问了关于选择的事。】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肖郁回复:
肖郁:【意料之中。数据模型显示,他的觉醒进程正在加速。我们需要加快‘锚定训练’了。】
白余姚:【月神水母的眷属……她们是深海最古老的观测者之一。她们的出现,意味着王庭的注视已经非常近了。】
涵星:【江淞,你怎么样?】
江淞看着最后那句话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。
然后,他打字:
江淞:【我很好。】
江淞:【我会陪着他。无论他选什么。】
发送。
他放下手机,启动车子,驶入清晨的车流。
阳光很好,街道苏醒,又是陆地上平凡的一天。
而深海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修回到房间,脱下外套,摘下松果挂坠,放在床头柜上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。江淞的车已经开走了,只留下空荡荡的街道和满地的阳光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波浪吊坠。深蓝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,像一片微缩的深海。
他握紧吊坠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,再次浮现泠海兰和冰漾沫的身影。双重灵魂,双重痛苦,双重渴望。
还有江淞的话。
“你去哪,我去哪。”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辽阔的天空。
六个月。
潮汐窗口。
选择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波浪吊坠也放在床头柜上,和松果并排。
一深蓝,一深褐。
海,与陆地。
然后,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做关于深海的梦。
他梦见了阳光,梧桐树,教室的铃声,和朋友的笑声。
还有一个人,始终站在他身边,沉默,坚定,像一棵雪松。
在陆地上,为他扎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