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行?”江淞问,自己也喝了口水。
“嗯。”白修抹了把脸,看向下方。陈向北正艰难地往上爬,脸因为用力而涨红,但眼睛一直盯着他,写满了担忧。
白修转回头,看向前方。
他们站在一个小平台上,往前是继续向上的山路,但坡度已经缓和了很多。远处,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高楼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。
风很大,吹得他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,发冷,但也畅快。
“喂。”白修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谢了。”
江淞侧过头看他:“谢什么?”
“刚才。”白修说,“没跟着劝我下来。”
江淞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自己能判断。”
很简单的一句话,但白修觉得,这大概是他这三个月来,听过的最像“人话”的一句。
陈向北终于爬上来了,气喘吁吁地冲到白修面前,脸都白了:“鸽子你吓死我了!刚才那块石头——你没事吧?有没有扭到脚?手呢?手有没有划伤?”
“我没事。”白修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脚,“继续走吧,快登顶了。”
“真没事?”陈向北还不放心。
“真没事。”白修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,“向北,我能行。你别再问了,行吗?”
陈向北愣住了。
他看着白修,看了很久。白修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闪。
最后,陈向北的肩膀一点点塌下来,他长长地、长长地叹了口气,然后,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不问了。”
剩下的路,陈向北真的没再问。
他只是走在白修旁边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,偶尔提醒一句“这儿有青苔,滑”,或者“低头,有树枝”。没有过度的担忧,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,只是平常的、同伴之间的照应。
白修觉得,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大石头,好像松动了一点。
登顶的那一刻,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。
大家只是或坐或站,看着眼前开阔的景色,安静地喘气。山顶的风更大,吹得人几乎站不稳,但也吹走了所有疲惫和汗水。
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幅巨大的、精细的模型。远处的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,蜿蜒着穿过楼群。天空是那种干净的、近乎透明的蓝色,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,给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。
“值了。”周燃一屁股坐在地上,仰头灌了半瓶水。
“真美啊。”林小小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,举着手机不停拍照。
白修走到悬崖边,手扶着栏杆。栏杆是铁的,被太阳晒得发烫。他站在那儿,风吹得他头发乱飞,T恤紧紧贴在身上。
江淞走到他旁边,也扶着栏杆,看向远方。
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站着。
过了很久,白修忽然开口:“我以前觉得,站在高处,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我。”
江淞侧过头。
“现在觉得,”白修继续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能看见所有人,也挺好。”
能看见城市如何运转,能看见河流如何流淌,能看见云如何聚散。能看见自己在那片巨大的版图里,只是一个小小的点。
但那个点,是真实存在的。是重要的。
“下山吧。”陈向北在后面喊,“B组该等急了。”
下山的路上,气氛轻松了很多。大家说笑着,分享着背包里的零食,讨论着刚才那段陡坡有多刺激。周雨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,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白修走在队伍末尾,脚步轻快。腿有点酸,但那种酸痛是畅快的,是“我做到了”的证明。
快到山脚时,已经能闻到烤肉的香气。B组的同学老远就朝他们挥手,林小小举着一把肉串:“英雄们凯旋啦!快来吃肉,刚烤好的!”
营地一片热闹。烤炉冒着烟,食材在铁架上滋滋作响,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油脂的香味。大家围坐在一起,递水,分食物,笑声不断。
白修拿了串鸡翅,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。鸡翅烤得有点焦,但味道不错,外皮酥脆,里面鲜嫩。他安静地吃着,看着周围热闹的景象。
陈向北端着个盘子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盘子里是各种烤串,堆得像座小山。
“给。”陈向北把盘子往他这边推了推,“多吃点,补充体力。”
“谢谢。”白修说,拿了一串香菇。
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。烤炉那边的笑声一阵阵传来,周燃不知说了什么笑话,引得林小小追着他打。
“白啊。”陈向北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
白修转过头。陈向北低着头,盯着手里的烤串,没看他。
“这三个月,”陈向北说,声音有点哽,“我好像……一直用错了方式。”
白修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
“我总觉得,我得保护你。因为你……你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陈向北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“但我没想过,你需不需要这种保护。我没想过,我这么做,你会不会难受。”
风从林间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“我今天看你爬那个坡,”陈向北吸了吸鼻子,“我才想起来,你一直是白修啊。是我认识的那个,天不怕地不怕的白修。分化……好像没改变这个。”
白修看着远处。夕阳开始西斜,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
“向北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烤糊了。”
“啊?”陈向北低头,手里的肉串果然已经黑了半边。他手忙脚乱地把肉串拿开,表情有点狼狈。
白修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应付的、敷衍的笑,是真的笑了出来。肩膀抖着,眼睛弯着,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。
陈向北看着他笑,愣了几秒,然后也跟着笑了。两人对着笑,像个傻子。
笑够了,白修拿起水瓶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但喝下去很舒服。
“向北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在呢。”
“下次篮球赛,”白修说,眼睛看着远处逐渐沉入山峦的夕阳,“别替我请假。我想打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用力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你想打,咱们就打。”
天彻底黑下来时,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返程。烤炉的火被熄灭,垃圾被打包,折叠椅收起来。手电筒的光柱在林间晃动,像一群萤火虫。
白修帮着把最后一张桌子搬上大巴,转身时,看见江淞站在车边,正抬头看着天空。
他也抬起头。
山顶的夜空,星星比城市里清晰得多。一颗,两颗,无数颗,碎钻一样撒在深蓝色的丝绒上。银河像一道淡淡的光带,横跨天际。
“看。”江淞说。
白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一颗流星划过,很快,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。
“许愿了吗?”江淞问。
“没。”白修说,“来不及。”
“也是。”
两人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星空。山里的夜晚很静,能听见虫鸣,听见远处溪流的声音,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呜咽。
“江淞。”白修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……”白修顿了顿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”白修想了想,找到一个词,“正常。”
江淞转过头,看着他。夜色里,他的眼睛很亮,像倒映着星光。
然后,他很轻地、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。
“你本来就很正常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白修听见了。
他怔在那里,看着江淞转身上车的背影,看着他那被手电筒光照亮的、清瘦挺拔的轮廓。
然后,他也笑了。
很淡的,但真实的笑容。
大巴发动,载着一车疲惫但满足的少年,驶向归途。车厢里很安静,大多数人都在打盹。白修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陈向北发来的消息。
【鸽子,今天对不起,也谢谢你。还有,你爬坡的样子,帅呆了。】
白修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复:
【滚。肉烤糊了的人没资格说我帅。】
陈向北秒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。
白修锁了屏,把手机收起来。他靠回座椅,闭上眼睛。
能感觉到车在行驶,能感觉到轻微的颠簸,能感觉到……旁边座位上,传来的、很淡的冷杉气息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秋天,也许没有那么糟糕。
至少,他说出了第一个“不”。
至少,他爬上去了那个坡。
至少,有人觉得,他很正常。
这就够了。
这就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