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鸢的七月，正是降雨最频繁的时节。

方才晴空万里，不过须臾功夫，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席卷而来，天色一下暗了下来，一场声势浩大的急雨蓄势待发。林沫格盯着手机信息发呆片刻，抓起雨伞就出了门。

城郊墓园，松柏在雨中静立，连风都放轻了脚步。

林沫格撑着黑伞，缓步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。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。

站在墓碑前，她把伞分过去一半，将花束稳稳放下。

墓碑左右两半泾渭分明。左侧刻字早已斑驳，是早早离去的外婆；右侧刻字刀痕犹新，是离世不久的，外公。

她目光先落在外婆的面庞上，柔声唤了句“外婆。”

心绪稍定，才将视线缓缓移向外公，鼻头猛地一酸，浓重的哽咽声：“外公，沫格来看您了。”

“这次来给你们带了一个好消息。”她低头翻出手机，打开刚收到的信息，举到老人的遗像前。嘴角用力扯出一个笑容：“鸢大数学系，我做到了。”

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的缘故，她看到外公在对自己点头微笑，最后一次与外公见面的画面忽然涌上心头。

高考前，她趴在老人膝头，被母亲逼着读商科，委屈又纠结。外公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，笑着摸摸她的头：“想读数学就去读，你从小就吃这碗饭。你妈那，外公帮你说。”

从小到大，外公是唯一支持自己研究数学的人。

她又一次试着劝他进城去住，外公摇摇头只说这里自在。随即抬起食指，轻轻触上她的指尖，有节奏地敲了三下。

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暗号，每一下都代表一个字——放、心、吧。

临走时，外公站在门口轻声嘱托：“开车小心。”

谁也没料到，那是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。

突然一阵风拂过面颊，像极了外公从前温柔的掌心，林沫格猛地回神，早已泪流满面。

她慌忙用手背擦拭泪水，挤出坚强的笑，抬起食指，在冰凉的墓碑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
指尖温度撞上石面的寒意，那股钝痛感在心底蔓延开来。

身后突然递过来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巾，她下意识向后望去。

是一个看起来与她一般大的少年。黑衣衬得他身姿挺拔，清俊眉眼间满是心疼。

她心中迷惑：此人的同情心这么强么，一个陌生人还是在扫墓的时候流泪，不是很正常的事。

等沫格再定睛细看，对方神情已然归于平淡。

怕是自己看错了。她压下心绪，轻声道谢。

“不过偷听旁人说话，不太礼貌。”

她声线清冷平淡，和本人气质如出一辙。

程枫微微垂眼，语气温和：“你刚才有说话么？”

沫格一怔，她又忘了，方才都是在心里说话，压根没有开口，场面顿时有些窘迫。

她正想着怎么化解这份尴尬，轻柔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，打破墓园的静谧。

是冉莹。

摁掉电话，她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外公外婆，转身道别：“刚才的事很抱歉，我先走了，纸巾谢了。”

程枫淡淡颔首，两人一前一后迈步离开。

墓园角落处一辆黑色轿车内，姑姑轻快开口。

“你说你奶奶，做梦梦到你爷爷，非要你来看看他。不过这次你聊的特别久，还支开我，聊什么了。”

“保密。”

程枫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，直到她上了出租车。

系好安全带，她深呼吸，回拨过去，听筒里立刻炸开闺蜜兴奋的尖叫：“沫格！我录取鸢大公共管理系了！”

“知道了，你稍微小声点，我耳膜要破了。”她下意识把手机拿远。

“好好好，我是太开心了。你呢你呢？你录到哪了？”

“数学系。”

“你真报数学系啊，勇气可嘉。”冉莹咋咋呼呼，“不管了，今天必须庆祝，你还在七中那边的房子吗？”

她看向窗外，确认了一下位置，告知冉莹还有半小时到家。

“等着我，我马上到哈！”

车门推开的瞬间，才发觉雨早停了。云层散开一道浅光，暖融融的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。

她习惯性低头看着地面斑驳的叶影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，在她眼里成了动态的几何图形，指尖无意识地比划着，默默计算着周长与面积。

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，也是旁人不懂的、属于数学的浪漫。

冉莹一下车就向沫格飞奔而来，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
“路上有点堵车。今天查结果的时候我可是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，主打一个广撒网，没想到真灵了。直接光耀门楣，我爸大手一挥，不管着我了。哈哈哈哈，我现在也算是重获自由了。”

冉莹的嘴巴像小炮弹一样不停输出，林沫格一句话也插不上，只能配合她点着头。

一进门，冉莹就熟门熟路地冲向冰箱，打开后看着满层的无糖气泡水，眉头皱成一团：“林沫格，你家冰箱是不是和甜味有仇！每次都只有气泡水，不知道以为你糖尿病人呢。”

林沫格缓步走过来，从满满当当的冰箱贴里取下开瓶器，翘开气泡水倒入两只玻璃杯，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甜的吃多了伤脑子，容易变傻。”她语气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