狯岳带他们去了最近的一个镇子。镇子不大，但很热闹。街兩旁挂满了灯笼，红色的、黄色的、白色的，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。路边摆着各种各样的小摊——卖团子的，卖金鱼的，卖面具的，卖糖人的。空气中飘着烤鱿鱼和酱油团子的气味，混着人们的笑声和吆喝声。

真菰的眼睛亮了。她从走出藤袭山的那一刻起就在看，看天，看云，看树，看花，看路过的人。她什么都看，什么都觉得新鲜。现在看到夜市，她的嘴巴张成了O形，半天合不拢。“好漂亮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
锖兔也在看。他的表情比真菰克制一些，但狯岳注意到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。那双浅色的眼睛映着灯笼的光，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。

狯岳走在前面，穿过人群。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，但今晚——今晚不一样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，也许是因为身边这两个不是活人，不会在他耳边吵。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。他走到一个小摊前，停下来。摊子上插着一串串红色的果子，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冰糖葫芦。

“来一串。”狯岳说。摊主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，笑眯眯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串，递给他。狯岳付了钱，接过糖葫芦，咬了一口。外壳是硬的，甜的，咬开之后是酸的山楂，酸得他皱了一下眉。他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酸甜。还可以。

他转过头，看到锖兔和真菰都在看他。不是看糖葫芦，是看他吃糖葫芦。

“你们吃不了。”狯岳说。真菰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透明的，能看到地面的石板。锖兔也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狯岳看着他们，看了两秒。然后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芦，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“好吃吗？”真菰问。“一般。”狯岳说。他又咬了一口。

锖兔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“你这个人，说一般还吃这么快。”

狯岳没有理他。他把糖葫芦吃完，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筐里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锖兔跟在他旁边，真菰跑在前面，一会儿看这个摊子，一会儿看那个摊子。她看到什么都想停下来，但她的手穿不过那些东西，什么都拿不了。她站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面，看着那些面具看了很久。狐狸的，天狗的，猫的，兔子的。她伸出手，手指穿过了一个狐狸面具的红绳。她缩回手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小，很淡，但很真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狯岳看着她，看了两秒。然后他走到摊子前，拿起那个狐狸面具，付了钱。他把面具拿在手里，走到真菰面前，把面具戴在自己脸上。狐狸的脸，红色的，涂着黑色的纹路。和鳞泷戴的那个很像，但小一些。“好看吗？”狯岳问。真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大，很甜，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花。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
狯岳把面具摘下来，拿在手里。三个人继续走。

走了一会儿，锖兔忽然开口了。“你们甲级这么闲么？不用巡逻？”

狯岳看了他一眼。“不巡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不为什么。”

锖兔看着他，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不巡会怎么样？”

“扣钱。降级。”

锖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那你还不去？”

狯岳没有回答。他走在人群中，手里拿着那个狐狸面具，眼睛看着前方。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不是夜市的画面，是另一个画面。上一世。无限城。上弦之一。黑死牟。他跪在那个人面前，低下了头。他不想巡逻。不是因为懒，是因为他不想在夜晚的街道上走来走去，不想在黑暗中听到鬼的笑声，不想在月光下想起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事。但他不能这么说。所以他什么都不说。

锖兔看着他的侧脸。那张脸在灯笼的光中忽明忽暗，看不出任何表情。但锖兔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，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。

“狯岳。”锖兔叫了他的名字。

狯岳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“你去哪里？”

狯岳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去！巡！逻！”

他转过身，朝镇子外面走去。锖兔看着他的背影，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，是在忍笑。他笑了。这个嘴硬的、从来不在人前笑的人，在转过身去之后，笑了。锖兔没有拆穿他。他拉着真菰的手，跟了上去。

巡逻队集合的地点在镇子外面的一片空地上。队长是村田，一个中等身材、长脸、看起来总是很累的男人。他站在空地中央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，正在点名。旁边站着七八个队员，都穿着黑色的队服，有的在打哈欠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擦刀。

狯岳走过去的时候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过来。不是欢迎的目光，是另一种目光。冷的，硬的，像在看一个不该来的人。

“稻玉？”村田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，“你不是在养伤吗？”

“好了。”狯岳说。

村田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他在名单上划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点名。狯岳站在队伍的最边上，和那些人保持着距离。他不需要靠近他们。他们也不希望他靠近。

巡逻开始了。队伍沿着镇子外围的小路走，一个接一个，像一条黑色的蛇在黑暗中爬行。狯岳走在最后面，和前面的人隔了十几步。他听得到他们在说话。不是刻意偷听，是风把声音吹过来的。

“那个稻玉，听说他在无限列车上挡了上弦一拳。”一个人的声音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嘲讽的味道。“运气好罢了。刀都断了，肋骨也断了，差点死了。要不是炎柱在，他能活着回来？”“就是。甲级又怎样，还不是靠运气。”“听说他以前在桃山的时候，把同门的师弟往死里欺负。那个师弟现在也是癸级了，叫善逸什么的。你们见过吗？就是那个整天哭哭啼啼的。”“真的假的？”“真的。我认识一个前辈，和他同期的。说他性格孤僻，从来不和人说话，任务都是一个人做。有人想和他组队，他理都不理。”“这种人也能升到甲级？”“上面有人呗。他师父不是培育者吗？说不定走了后门。”

狯岳走在后面，听着那些话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这些话他上辈子就听过，这辈子又听一遍。一样的内容，一样的语气，一样的让人想吐。但他习惯了。他不在乎他们说什么。他只需要做自己的事，杀自己的鬼，升自己的级。其他的，都不重要。

锖兔走在他旁边。不是走在队伍里，是走在路边的草丛上。他是鬼魂，没有人看得到他。但他听得到那些人的话，每一句都听得到。他的脸色越来越差，不是苍白的那种差，是发青的那种差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眼睛里有光在闪——不是泪，是火。

“狯岳。”锖兔低声说。

狯岳没有看他。“嗯。”

“他们都是些什么人？”

狯岳没有回答。

“你的嘴巴不是很毒吗？怎么不说了？”锖兔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狯岳能听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是不平。

狯岳看了他一眼。“没必要。”

“什么叫没必要？”锖兔停下来，站在路边，看着狯岳从他身边走过去。狯岳没有停。锖兔看着他的背影，咬了咬牙。然后他跑上去，拉住了狯岳的手。不是真的拉住，是穿过去了。他的手穿过了狯岳的手腕，什么也没抓住。但他还是做了那个动作。他站在狯岳面前，挡住他的路。

“不巡了。”锖兔说。

狯岳停下来，看着他。

“都是些什么人？你救了那么多人，他们不知道吗？下弦是你先发现的，上弦那一拳是你挡的，他们不知道吗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，就站在那里说你的坏话。你还要听？还要忍着？还要巡完？”

狯岳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“走。”锖兔说，“不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