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深的住所并非林晚想象中的顶级豪宅或冰冷现代的大平层,而是一处位于城市近郊、依山傍水的独栋别墅。建筑风格是现代中式,灰瓦白墙,线条简洁,大量运用落地玻璃,与周围的竹林、水景融为一体,低调中透着不容错辨的昂贵与私密。安保系统肉眼可见的严密,红外探测、隐藏摄像头、偶尔走过的巡逻人员,都显示着这里并非普通居所。
林晚被安排在三楼的一间客卧。房间很大,有独立卫浴和小起居区,视野极好,正对着后山一片苍翠的竹林。装修风格与整栋房子一致,简约舒适,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女性化痕迹,显然是纯粹的客房。床上放着全新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,尺码合适,质地精良。
“你先休息,处理伤口。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,随时可以过来。”陆景深将她送到门口,交代了一句,便匆匆下楼,显然是去处理陈岚掀起的舆论风暴和接踵而来的各种事务。
林晚关上门,没有立刻去碰那些衣物。她走到窗边,仔细观察着外面的环境。别墅占地颇广,植被茂密,提供了良好的视觉遮挡,但也意味着如果有敌人潜入,可供隐蔽的地方同样很多。她检查了窗户的锁具,是高级防弹玻璃和特殊合金锁,从外部极难突破。房间内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监控设备,但以陆景深的作风,是否会有她无法探测到的隐藏监控,不得而知。
她走到浴室,脱下沾满灰尘和汗渍的冲锋衣,查看身上的伤。大多是擦伤和淤青,最严重的是手臂上一道被流弹或碎片划开的口子,不算深,但需要仔细消毒包扎。她沉默地处理着,动作熟练,仿佛感受不到疼痛。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时,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。
收拾停当,换上准备好的柔软家居服,她并没有休息的打算。时间紧迫,陈岚的反击已经开始,苏蔓留下的线索亟待梳理,母亲那边……她眼神暗了暗,暂时压下担忧。陆景深既然说了会处理,应该能暂时稳住。她现在需要集中精力,利用这里的资源和相对安全的环境,推进调查。
她没有去书房,而是先在整个三楼快速、无声地走了一圈。除了她的房间,还有两间空置的客房,一间小型健身房,和一个摆着舒适沙发和书架、更像是休息区的阳光房。阳光房的书架上摆的多是建筑、艺术、商业类书籍,还有一些外文原版小说。很符合陆景深的公开形象,但也显得……过于标准,缺乏强烈的个人印记。
她下楼,来到二楼。主卧的门紧闭着。走廊尽头的书房门虚掩着,透出灯光。她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陆景深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疲惫。
书房很大,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放满了书和文件,另两面是落地窗,此刻窗帘拉开,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线。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对着窗户,上面堆着几台打开的电脑、散落的文件。陆景深没坐在桌后,而是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,正在快速浏览着什么。他脱了西装外套,只穿着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背影在窗外渐暗的天色映衬下,显得有些孤峭。
“伤口处理好了?”他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林晚走进来,目光扫过书房。这里比楼上阳光房多了更多私人痕迹。书架上有不少相框,大多是陆景深与苏蔓的合影,从青涩到成熟,两人在照片里总是靠得很近,笑容明媚。还有一些是陆景深与家人的合影,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(应该是他母亲),和几位看上去像是叔伯辈的长者。书桌一角,放着一个水晶相框,里面是苏蔓的单人照,在花园里回眸一笑,阳光洒在她身上,美好得不真实。相框旁边,是一个小小的、已经干枯但被精心保存的铃兰标本。
这个空间,充满了苏蔓的影子,也充满了陆景深未曾在她面前展露过的、属于“陆景深”而非“陆总”的私人情感。林晚忽然有些不适,仿佛无意中闯入了别人最隐秘的圣地。
“你要看的,关于蔓蔓的旧物,大部分在那个柜子里。”陆景深终于转过身,指了指靠墙的一个胡桃木立柜,“有些是她以前放在我这里的,有些是她去世后,我从她公寓和家里整理过来的。我……看过很多遍,没发现特别的东西。也许你能看出不同。”
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阴影,声音也有些沙哑。显然,与陈岚的公开宣战,带来的压力远超表面。
“陈岚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林晚问,走向立柜。
“舆论战,扯皮,互相泼脏水,法律程序启动。”陆景深简短概括,语气带着厌烦,“她动用了不少关系给我施压,陆氏集团两个正在谈的重要项目今天下午突然被叫停审查。不过我也没让她好过,她娘家的公司股价现在应该很难看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是明面上的较量。暗处的,刚刚收到消息,我们在海外追查‘里昂’和那个神秘买家的一个线人,失联了。”
林晚开柜门的动作一顿。失联,在这种时候,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结果。
“还有,”陆景深走到书桌前,拿起自己的加密通讯器,点开一张图片,将屏幕转向林晚,“这个,十分钟前,发到了你之前弃用的那个加密邮箱的转发备份里。发件人无法追踪。”
林晚看向屏幕,瞳孔骤然收缩。
照片是在远处用长焦镜头拍摄的,有些模糊,但能清楚认出,是她母亲在协和医院VIP病房的窗户。窗台上,她上次探望时特意带过去的一小盆绿萝还在。而窗户玻璃的倒影里,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护工制服、戴着口罩、低头匆匆走过的女人侧影。女人的手腕上,戴着一块很特别的、表盘是星空图案的电子表。
林晚记得那块表。她母亲隔壁病房一位姓吴的阿姨,女儿在国外,特意给她买了这块能监测心率血压的智能表,吴阿姨很喜欢,常戴着。这个路过的“护工”,绝对不是医院正规聘用的人!她在观察,或者在确认病房位置!
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。陈岚,或者“里昂”网络,已经查到了她母亲!这是赤裸裸的警告,也是最直接的威胁——如果她再继续查下去,下一个出事的,可能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。
陆景深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,沉声道:“我已经安排了最可靠的人,以最高防护等级接管了你母亲病房楼层及周边的安保。所有医护人员和访客重新进行最严格背景核查。你母亲会被暂时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。我保证,她不会有事。”
他的保证很重。但在见识了对方的手段和无所顾忌之后,这样的保证能有多少分量?
林晚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愤怒和恐惧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让对手得意。她再睁开眼时,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
“谢谢。”她对陆景深说,声音有些干涩,但很稳,“看来,我们没有退路了。”
陆景深深深地看着她,似乎在评估她这句话背后的决心和可能承受的压力。片刻,他点了点头:“柜子里的东西,你慢慢看。我就在外面处理事情。有任何发现,或者有任何需要,随时叫我。”
他没有再说多余的安慰话,转身离开了书房,轻轻带上了门,将这片充满苏蔓气息的空间留给了林晚。
林晚在原地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,打开了那个胡桃木立柜。
柜子分三层。上层是苏蔓的一些获奖证书、芭蕾舞鞋、绘画习作。中层是她的一些书籍、笔记、旅行时收集的小玩意。下层则是几个大小不一的收纳盒。
林晚没有先去动那些可能含有直接信息的书籍笔记,而是先仔细观察了整个柜子的摆放和物品状态。苏蔓显然是个细致有条理的人,物品分门别类,摆放整齐。但林晚很快注意到,在放书籍的那一层,有几本书的书脊朝向与其他书略有不同,像是被人抽出后又匆忙塞回,没有完全对齐。她小心地将那几本书抽出来。
是几本艺术史和文物鉴赏方面的专业书籍,其中一本是讲东亚佛教艺术流传的。林晚快速翻阅,在讲佛教艺术经“丝绸之路”及“茶马古道”向西南传播的章节,她看到书页边缘有苏蔓用铅笔做的几处标记,很轻,但指向性明确。其中一页提到了历史上几个著名的、曾作为宗教艺术品秘密储藏和中转的“石窟”或“密室”,旁边苏蔓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个疑问:“第七?类似结构?”
第七?第七仓储区?还是“七号子项”可能的存放形式?
她继续翻看,在另一本关于欧洲中世纪教堂密室的书中,苏蔓在一张展示教堂管风琴内部结构透视图的页面上,画了一个小小的圈,圈住了连接音管和风箱的一个复杂齿轮组部件,旁边写着:“声控?机械联动?密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