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妄和裴映回到青云宗。

裴映院门前由许妄亲手栽下的几棵枇杷树，恰是收获的时节，硕果累累，果实清甜可口。

裴映只吃了一颗就不再吃了。

许妄没有问为什么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。

他取出三枚剑穗，两枚给裴映，一枚自己挂在无华剑上。

“你倒是想得周到。”裴映失笑，将剑穗系在陨天剑和坠月剑的剑柄上。

“只给一柄剑，另一柄剑会不高兴。”许妄道。

陨天剑虽是魔剑，可它救了裴映的命，许妄很感激陨天剑。

武器终归只是武器，它是用来滥杀无辜，还是用来行侠仗义，最终还是取决于使用它的人。

青云宗有很多他们之间的回忆。

从最初的生疏，到可以约定成为师徒的熟稔，最后又重回疏远。

现在想起来，许妄快要忘了当初裴映冷淡他时内心的酸涩了，只剩下“原来裴映暗恋自己那么多年”的甜蜜。

许妄忽然想起：“那时邪祟霸占我的身体，在问心阵，你怎么会问那个问题？”

裴映那时问，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。

裴映笑起来：“是在牧牛镇，你不记得当时见过我吗？”

“我当然记得。”许妄说。

就是那一眼，使他决定要走上修炼的道路，拜入青云宗。

只是他没想到，原来裴映也在人群中看到了他。

裴映当然有注意到许妄。

许妄容貌出众，即便挤在人群中，也会被第一眼看到。

不仅如此，裴映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妖气。

裴映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，只要看到妖就要除掉的人。

许妄目光澄澈，不像坏妖，裴映不会对他做什么。

那是裴映第一次见到许妄，少年的独特之处给他留下些印象，但也仅此而已，他没太放在心上。

没想到三年后，许妄成了青云宗的弟子，并因为半妖的身份被其他弟子排挤和污蔑。

裴映见到许妄时，一下子就想起在小镇上看到的那个少年。

对于许妄进入青云宗，走上正途，裴映当时内心是十分惊喜的。

不过他没有料到，到后来自己会陷得那么深……

许妄很认真地听着裴映说话，裴映便想起几十年前，许妄也是这样，用一双干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，眼里写着崇拜。

被这样的一双眼注视着，他没有办法不心动。

如今又有了些不同，许妄看向他的眼中，多了爱意。

每每触及这样的目光，裴映都觉得自己胸口虚弱的假心脏又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，营造出一种很有活力的假象。

好像他还能活很久似的。

-

许妄和裴映去了牧牛镇，又去青云宗山脚下看猫。

有一只橘猫和许妄之前最喜欢的那只一模一样，但他知道不是那一只，没有开灵智的动物寿命没那么久，这已经几十年过去，应该是当初那只猫不知第几代子孙。

白日里，他们四处游玩，夜里回到沉渊净土，裴映早早便睡下。

与重光那一战后，裴映整个人变得苍白，毫无血色，像一张苍白褪色的纸，好似随时都会变成一道轻烟飘散。

他睡觉时间越来越长，无法进食饮酒，因为已经无力消化。

许妄看在眼里，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。

如今，他对于裴映将要离去的这件事，很平静地接受，因为他已经想好，如果不能一起生，那么便一起死。

他会将裴映的后事安顿好之后再死，这也是为了让裴映放心。

他知道裴映想让他好好活着，他也反复纠结过，如果他就这样放弃自己的生命，如何对得起裴映付出一切将他救回。

但是裴映救了他，他得知裴映的心意，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，这已经很有意义。

片刻即是永恒。

长久而孤寂的生命远远比不上他们在一起的这段短暂光阴。

龙的生命很长，那样漫长孤独的时光，对许妄来说只会是负担和折磨。

-

裴映陷入沉睡时，许妄想起裴映给他的那本很厚的书，找出来看。

那时他还是蛟，看不懂，如今已经化龙，龙的文字自然也看得明白。

书的前半部分讲述了龙族的历史，后面记载了一些只有龙可以修习的法术，许妄看着看着，双手忽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
第二日，太阳升起了很久，裴映才醒来。

一睁眼，便看到许妄坐在一旁，目光灼灼地望着他。

“许妄，怎么了？”裴映紧张地问。

确认自己必死无疑后，他一直很担心许妄的精神状况。许妄虽然面上若无其事，但裴映总觉得他把难过都憋在心里，只是没有表现出来。

“师兄，我找到新的办法了！”许妄深呼吸，语速飞快地说道，“书中写你与我结魂契，我给你一滴心头血，可消除你神魂中的魔气！”

这样一来，裴映的神魂不会与无垢仙露产生排斥，无垢仙露便可以成为裴映新的身体。

裴映下意识蹙眉：“是什么书？心头血？这会不会对你……”

许妄打断道：“不会！最多损耗几年修为而已！是那本龙族的书上写的，一定没问题！”

裴映怔愣。

他已经做好准备赴死，居然又有了转机？还是不太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。

见许妄这样激动，裴映很怕他会再一次失望，冷静地问：“真的只是这样吗，没有其他代价？”

裴映最担心的，是许妄会为了救他而牺牲自己。

许妄稍稍冷静了一些：“还是有一点的。”

裴映心里一沉，果然。

“代价就是，”许妄含混地说，“这样相当于你成了我的……，不能离开我身边。”

“我成了你的……什么？”裴映问。

许妄有点难以启齿，但这些肯定还是要和裴映说清楚。

“我的灵仆。”许妄说。

裴映微微一怔。

许妄又说道：“不仅无法离开我身边，还不能背叛我，不能违背我的命令，我受伤你也会疼，若我死了，你会同我一起死。相当于，你会失去自由。”

裴映愣愣地听着。

这……是代价？

这怎么会是代价？

他被天上掉下来的好运砸得晕头转向，许妄小心地问：“师兄，你愿意吗？”

怎么会不愿意呢，裴映道：“我当然愿意。不过，真的对你没伤害吗？”

裴映向许妄反复确认取心头血的后果，还担心担心万一不成，许妄会又一次被打击，提前给许妄做了很多心理准备，让他不要抱太大的希望。

许妄：“师兄，你放心吧，就让我再试一次。”

在万籁无声的沉渊净土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，二人盘膝对坐。

许妄以灵力凝成一根纤细的针，毫不犹豫刺入心口。

许妄一声不吭，但裴映从他紧抿的嘴角和额上的汗珠判断，一定很疼。

一滴心头血自许妄心口缓缓浮现，悬于半空，鲜红的血滴上，流淌着金色的光华。

荧荧发光的无垢仙露，悬浮在心头血的旁边。

许妄双指并拢，将那滴心头血按入裴映眉心，裴映感到神魂之中有什么在被灼烧，但并不痛苦，缕缕黑气自裴映头顶逸散。

许妄咬破指尖，于虚空中绘出古老繁复的符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