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辰辰,你太幸福了吧,能吃到这么多美食。”与大娘畅聊许久后,楚楚忽然转过头,满眼羡慕地看向北辰。
“我……还行吧。”北辰苦笑一声。其实他并没吃过几回,记忆中那寥寥几次品尝,全都是在芸熙家里。
“哼,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楚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语气里既有羡慕,又带着几分俏皮的鄙夷。
“说到‘福’字,你们这代人真是掉进蜜罐里了。”大娘感慨地摇了摇头,“不用说我,就是你们父母小时候,也几乎见不到几顿白米白面,更别提什么张氏红烧肉了。日常便是咸菜配窝窝头。每年四五月份,树上刚长出嫩榆钱,摘下来和着玉米面做成贴饼子,那就算是大大的改善生活了。”
大娘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:“前阵子,我儿媳非说要让我大孙子体验一下以前的‘艰苦生活’,特意做了一顿窝头。那是用精磨的玉米面,掺了栗子粉和枣泥,还加了牛奶和蜂蜜。结果一出锅,我那大孙子吃得根本停不下来,嘴里还嚷嚷着:‘以前的生活就这样吗?我太喜欢了!’”
“哈哈……”北辰和楚楚听得前仰后合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这哪是什么艰苦生活啊,比过去的地主老财吃得还精细呢!”大娘也跟着笑出了声,“想我年轻时,几年也添置不了一件新衣裳。都是大姐穿完二姐穿,二姐穿破了补补再给我穿,怎么都舍不得扔。” 说着,大娘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楚楚身上。只见那条修长的腿上,穿着一条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,雪白的肌肤在破洞处若隐若现。大娘不禁摇了摇头,叹道:“现在倒好,这么完整漂亮的裤子,非要人为挖出几个洞来。我年轻那会儿,恨不得衣服上有一点破损就立刻打上补丁,生怕被人笑话。”
楚楚脸上一红,下意识地伸手遮住那几个破洞,轻声解释道:“大娘,这可是今年的流行款呢。”
其实炎炎夏日,她何尝不想穿清凉的裙子?只是左小腿上那道五六公分长的疤痕,像一道不愿示人的秘密。为了遮掩它,她只能无奈地选择做个“时尚达人”。
“老喽,真是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了。”大娘絮叨着,“想要漂亮可爱,可以穿裙子嘛;想要干净利落,可以穿裤子啊。”她又瞥了一眼那些破洞,眉头微皱,“这不伦不类的……哎,真是老喽,看不懂喽。”
楚楚尴尬地笑了笑,转头向北辰投去一道求救似的目光。
北辰微微一怔,目光掠过她娇艳的面容,又落在那从破洞中透出的耀眼雪白上,嘴角的酒窝渐渐深陷,浮现出一抹坏笑:“大娘,这您就不懂了。这叫‘朦胧美’。您看古代女子,不都喜欢戴面纱吗?要的就是那种隐隐约约、似有若无的感觉。”
他脑海中忽然闪过《天龙八部》里木婉清的形象,灵机一动,看向楚楚愈发红润的脸颊,随口吟道:“露的不多也不少,穿破裤子刚刚好。呵呵,楚楚这身打扮,可是深得其中精髓啊。”
“你……”楚楚嘤咛一声,娇羞难当,抬手便朝北辰肩头锤去。
大娘笑盈盈地看着两人打闹,心中忽然想起吴雪萌之前的调侃:别说,这两人还真有点小情侣的意思。
几人闲话家常间,车窗外的天空彻底黑透了,偶尔有一两颗孤星飞速掠过,转瞬即逝。
车厢内,人声渐隐,车顶的灯光熄灭了一半,进入了夜间休息模式。
旅客们或倚靠椅背,或趴伏桌案,尽管姿势极不舒服,但在生物钟的强力侵袭下,也只能闭上眼睛,向困意投降。
楚楚掏出随身听,插入耳机,将另一只耳塞轻轻递到北辰面前,低声问道:“要不要一起听音乐?”这是她睡前舒缓心情的习惯。
北辰默然,目光凝滞在那只白色的耳塞上。良久,他才缓缓点了点头。
以前,他只和芸熙这样共享过一副耳机,在静谧的时光聆听彼此的呼吸与旋律。
今天,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,可身体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,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与行动,就这样顺从地接过了那只耳塞,像是接过了一份跨越时空的约定。
夜半时分,万籁俱寂。
耳边是近在咫尺的恬淡呼吸,鼻尖萦绕着沁人心脾的少女幽香,北辰辗转反侧,毫无睡意。
楚楚正斜倚在他的肩头,如瀑的青丝顺势披散而下,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他的颈侧。她的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处,娇俏的睡颜安静得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,毫无防备。
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?北辰不禁在心中自问。
起初,两人井水不犯河水,各自安睡。许是列车轻微的晃动,又或是楚楚本就习惯侧睡,不知从哪一刻起,她的脑袋便悄无声息地靠上了他的肩膀。
北辰曾试探性地扶正了她两次,可没过片刻,那温软的身躯又会不由自主地倾靠过来。他怕动作太大惊扰了她的清梦,索性便由着她去了…… 可是,真的仅仅只是怕弄醒她吗?北辰在心里苦笑。
那股似曾相识的馨香,那张从侧上方望去几乎与记忆中重合的容颜,是他多少个日夜魂牵梦萦的场景,是曾经以为只能在梦中才能得偿所愿的画面。
此刻,梦境照进现实,虚实难辨。
他就那样僵直着身体,如同一尊雕塑,一动也不敢动。生怕哪怕一丝细微的颤动,都会扰了她的清梦,更怕打破自己这份来之不易的痴惘。
肩膀渐渐泛起酸麻,可心底却生出一丝隐秘的贪恋。他竟盼着这趟旅程没有终点,盼着这漫漫长夜永不天明。
这漫长的黑夜啊,第一次让人觉得如此可爱;
那初升的太阳啊,明天可不可以晚一点升起,让他再多贪恋这一刻的温存……
B市,火车站。
人潮涌动的站台上,北辰刚帮楚楚将沉重的行李搬下列车,便见一位中年男子正焦急地张望。
“舅舅!”楚楚眼尖,挥手迎了上去。
“这位是?”张秋声目光落在身旁这位眉清目秀、一直替外甥女护着行李的男生身上,心中不禁犯嘀咕。他本想等人都下完了再上去帮忙的。
“新认识的同学,叫张北辰。”楚楚介绍道。
“张北辰?”张秋声闻言一愣,目光在北辰脸上停留了片刻,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照片,“这不是校史馆里那个……”
“咳,舅舅!”楚楚连忙眨了眨眼,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,“咱们快出去吧,舅妈该等急了。”
“对对对,瞧我这记性,走。”张秋声瞬间会意,悄悄收敛了惊讶,顺手从北辰手中接过行李箱,“辛苦你了小伙子。”
出站口外,许舒雅早已等候多时。
“秋声,楚楚,这边!”见到熟悉的身影,她立刻踮起脚尖招手。
“舅妈。”楚楚展颜一笑,快步投入她的怀抱。
许舒雅拉过楚楚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眉头微蹙:“才出去几天,怎么就晒黑了?给你带的防晒霜没用吗?”
“用了呀,就是天太热,我和舅舅这几天一直在外面转,难免晒了些。不过黑点才显得健康嘛。”楚楚俏皮地晃了晃手臂。
“女孩子还是白净点好。”许舒雅无奈地摇摇头,眼中满是宠溺,“没事,回去好好‘捂’两天就养回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的目光转向了跟在丈夫身侧的男孩:“诶,这位是?”
“这是张北辰,也是财大会计系的新生。一路上多亏他照顾我。”楚楚笑着介绍。
“看来我们楚楚走到哪都这么有人缘。”许舒雅温婉一笑,大方地伸出手,“谢谢你啊,北辰。对了,你要去哪?正好顺路,搭我们的车走吧。”
“不用客气,阿姨。”北辰礼貌地婉拒,“火车站有直达财大的公交车,半小时就能到,很方便。”
他顿了顿,微微欠身:“楚楚,叔叔阿姨,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好,那我们学校见!”楚楚挥了挥手,目送走向公交站台。
“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啊。”北辰混入人流,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暖意,“也只有这样温暖的家庭,才能养育出如此明媚的女孩。”
等等……
刚才楚楚喊那位中年男子,似乎是“舅舅”,而非“爸爸”?
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撬开——当年,芸熙不也是跟着舅舅离开的吗?
还有,那名男子似乎叫“秋生”……难道是,张秋声!
北辰猛地停下脚步,脑海中闪过站台初见时的那一幕。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并非空穴来风,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过目不忘的天赋,毕竟小学那次匆匆一别太过久远。真正让他心惊的,是张秋声眉宇间那股熟悉的神韵——那分明与芸熙的母亲张秋瑾如出一辙!说他们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姐弟,完全不为过。
线索开始疯狂串联。
张秋声提到了“校史馆”。那不就是记忆中那对“父女”曾经去过的地方吗?
既然他们并非父女,而芸熙还给自己留下了字条……那么,当时跟在张秋声身边,一起去芸熙家的,理应就是芸熙本人!
电光石火间,集市上那对甥舅的对话再次回响在耳畔:“大脑恢复”、“找回记忆”……
如果楚楚真的失忆了,原因会是什么?
有没有可能……是一场车祸?
那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:当年车祸时,芸熙的脸部受伤极重,需要长期修养甚至整容……
难道,眼前的楚楚,就是毁容后重生、遗失了记忆的芸熙?
“轰”的一声,北辰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,巨震之下,理智瞬间崩塌。
他猛地转身,向来路发足狂奔!
“楚楚!芸熙!”
他在心中嘶吼,可出站口人潮汹涌,只有无数新抵达的旅客匆匆而过。哪里还有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?
茫茫人海,顷刻间便吞没了她所有的痕迹,只留下北辰僵立在原地,心脏狂跳得仿佛要冲破胸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