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求六根清净,我却因她六根大乱;世人求四大皆空,我眼中却全是她。烟酒的麻痹只能解我一时之苦,却无法解我一世之忧。
不找到芸熙,我的生活将无以为继!
哪怕,哪怕她不再认我,只是一声无情的拒绝……
爸爸妈妈,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值得你们骄傲的事情,却总令你们伤心,是我不孝,在这里我只能说声对不起了。若是还有机会,我定当结草衔环来报答你们的恩情。
祝你们健康长寿!
我去寻找芸熙了,勿忧,勿念。
不孝子,北辰敬上。
信封封口,上书“爸爸妈妈亲启”,置于桌案中央。
北辰迅速收拾行囊,将当年那笔见义勇为的奖金仔细收好。这笔钱,应该足以支撑他前往B市吧。他会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去找,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去蹲,总会得偿所愿的。
北辰在屋内缓缓踱步,目光贪婪地抚过每一寸角落。这个承载了他童年记忆、封存了父母无数关爱的地方,他要将它刻进脑海里,带往未知的远方。
临行前,总该为爸妈做点什么,算作最后的报答吧。可他笨手笨脚,唯有一手厨艺尚可,当然是他自己认为的!
打开冰箱,仅剩鸡蛋、圆葱和几根尖椒。他洗净切好,取出隔夜米饭,点燃灶火,油烟机轰然作响。
很快,三盘菜上了桌:一大盘金黄油亮的“妈妈炒饭”,一盘圆葱炒蛋,一盘锅塌尖椒。
北辰盯着盘子,忽然怔住。圆葱配鸡蛋,圆蛋,寓意“圆满”;那一整张锅塌尖椒形如满月。
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眼眶微热。即便相隔千里,只要共赏同一轮明月,亲人便不算孤单。他竟在无意间,做了一桌祈愿团圆的饭。
赵翠芝推门入户,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扑面而来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那爷俩平日里哪怕饿死也不愿轻易进厨房,今天怎会如此?
“北辰?老头子?”她喊了两声,无人应答。
走进儿子房间,第一眼便看见了桌上那封刺眼的信。
信纸上的字句如冰锥般扎进她心脏——儿子要走,甚至可能……她不敢深想,唯一的念头就是:拦住他!
饭菜尚温,人定没走远。他要找芸熙,先去她家看看!
赵翠芝疯了一般赶到张秋瑾家,大门紧锁,锈迹斑斑的门锁显然许久未动。希望落空,她跌跌撞撞跑回家,屋内依旧空荡,连只苍蝇都没有。丈夫也不知死哪里去了,关键时刻永远缺席!
学校、公园、常去的小店……问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,答案都是“没见着”。赵翠芝的心沉到了谷底:他是铁了心要走。
那就只剩一个地方了——火车站。
下午三点,火车站人潮汹涌。赵翠芝死死盯着时刻表:去B市的列车,上午九点十分已发,下午两点半刚走,下一趟是晚上六点二十。
“还有希望,还有希望……”她冲进候车大厅,一排排座椅仔细搜寻。半小时后,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她。
她茫然地向外挪步,大脑一片空白:先报警?查购票记录?还是先买票去追?
就在经过洗手间时,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北辰!
赵翠芝猛地冲上前,死死攥住他的胳膊,泪水瞬间决堤:“儿子!千万别冲动!你忍心抛下妈妈一个人吗?有什么天大的事,跟妈说,妈陪你一起扛……”
见到母亲的那一刻,北辰筑起的心防轰然崩塌。委屈如洪水般涌出,他泪流满面:“妈,对不起……我真的太难受了。心里空荡荡的,没有芸熙,我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赵翠芝心如刀绞。她原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,却不知这份感情早已刻入儿子的骨血,成了他的命。
“乖,先跟妈回家。”她轻拍着儿子的背,声音颤抖却坚定,“办法总比困难多,咱们慢慢商量,好不好?”
“我不走!”北辰倔强地摇头,眼中满是决绝,“我今天必须去B市,找不到芸熙,我就不回来了!”
赵翠芝心中暗叹:这倔脾气,简直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可是,你知道她在哪吗?”她反问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但她总要上学,我就去高中找,一家一家找。”
“B市比A市大五倍,人口比我们多六倍,想在一千多万人口中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。”赵翠芝来的路上早想好了一套说辞,此刻正派上用场。
“找不到她怎么办?”赵翠芝不给他思考的时间。
“我,我就……”
“你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,以后芸熙真需要你的时候你还能站出来吗?”赵翠芝打断他。
北辰一阵沉默,芸熙还会需要他吗?
“走吧,我们回去想一个好办法,争取既不耽误你上学,也能找到她,好不好?”
赵翠芝好说歹说,终于将北辰哄回了家。
可他一进家门,回忆便如潮水般反扑。客厅里似乎还回荡着他和芸熙分食杏子的笑语,书桌上仿佛还留着共同练字的墨香,甚至在那间卧室里,他还能感受到曾拥抱过的那份柔软与温热——那是他差点就要表白成功的瞬间。
处处皆是芸熙,却处处不见芸熙。
北辰的眼泪瞬间决堤。赵翠芝看着儿子这般模样,心像被揉碎了一样,跟着流泪,却笨拙得不知该说什么。
一年来的煎熬、迷茫,加上如今寻人无门的绝望,彻底抽干了北辰的力气。他重重地跌坐在床边,声音虚弱如游丝:“妈,我坚持不下去了……我感觉自己要崩溃了……”
说到“崩溃”二字时,他竟感到一种诡异的解脱。脑海中,各种终结痛苦的方法开始疯狂滋生。
“辰辰!你别吓妈妈!”赵翠芝吓得魂飞魄散。信上的字句是冰冷的,可儿子亲口说出的绝望却是滚烫且致命的,“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你要是垮了,妈妈也活不成了!求你,一定要好好活着!”
北辰没有回应,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,泪水虽止,眼神却已死寂。片刻后,他忽然低声道:“这里太压抑了。”起身便向外走去。赵翠芝只能惊慌地紧随其后。
漫无目的地走着,抬头竟是北山脚下。北辰无奈苦笑:自己不过是从一个充满芸熙回忆的地方,逃到了另一个有过她影子的地方。
他一步步登上山顶,来到“仙人居”。
这里藏着他们最大的秘密。坐在那块熟悉的青石上,微风拂面,恍惚间像是芸熙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脸颊。北辰缓缓闭眼,贪恋着这片刻虚假的安宁。
赵翠芝一路紧跟,在几处险峻的崖边吓得心惊肉跳,生怕儿子一时想不开纵身跃下。路上叫了他好几次,他却恍若未闻。她知道,再不想想办法,恐怕要出大事了。
赵翠芝在他身旁坐下,目光死死锁住他,一边防备着他突发的举动,一边斟酌着字句。
“儿啊,我觉得真的是你想多了,芸熙那么好,那么善解人意,她怎么会随便怪你呢。”赵翠芝通过儿子的信件,言语,行为,终于知道他是把芸熙一家出事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,不打开这个心结,其他事情就没法谈下去。
“主要原因还是那天雨势太大,地面湿滑,严重影响了车子性能和司机的判断能力,你可知道,那天发生车祸的人还有很多,重伤和死亡的有十多个,难道这些人都跟你有关吗?”赵翠芝道。
北辰依旧紧闭双目,纹丝不动。
“我觉得芸熙根本就没怪过你,”赵翠芝顿了一下,“也许是因为她的伤势还没全好,只能老老实实在她舅舅家养着,等到她健健康康的时候,一定会回来找你的。你想过没有,如果到时找不到你,她会多伤心啊?会不会也……”赵翠芝适时停下。
北辰猛地睁开了眼。是啊,他太急了,竟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。
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,只因一场误会便双双殉情,成了千古悲剧。以他对芸熙的了解,若她得知自己已不在人世,那个倔强的女孩什么事做不出来?
想到这,心底那团绝望的黑雾,似乎淡去了一丝。
见儿子有了反应,赵翠芝趁热打铁:“你知道吗?妈妈年轻时,也是为爱痴狂过的。”
为了儿子,她只能以事实为论据,顾不得保留那份体面。
“那时你爸帅气幽默,对我也很好。我就是被他迷住了,才不远千里嫁到A市。那时候,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”
北辰怔住了。记忆中的父亲古板沉闷,从未有过“风趣幽默”的模样;母亲也极少提及远方的姥姥姥爷,更别提回娘家。
他却不知道每个爱情故事的开头都是以美好为开端的。
“可我们终究败给了现实,败给了柴米油盐。”赵翠芝的声音染上了沧桑,“为了生计,你爸常年在外奔波,家里只剩我和公婆。你奶奶对我冷淡,我爱吃什么、孕吐多难受,从没人过问。想你爸时电话也打不通,一切苦楚只能独自吞咽。那时我才明白,当初我爸妈哭着劝我‘别嫁太远,受了委屈没人给你撑腰’,是多么深的至理名言。可我当时被爱冲昏了头,听不进去。直到怀孕后,孤独和无助让我后悔,可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,我必须生下来!”
北辰眼波微动。他心想,如果当初妈妈听了姥姥姥爷的话,自己可能就无法来到这个世上了,也许就没有今天的痛苦了吧。
“更苦的日子还在后头。”赵翠芝苦笑,“你出生后,我没奶水,你又不喝奶粉,只能给你喂米汤。看着你瘦得像只小猫,我心都要碎了。你难哄,必须抱着睡,一放下就哭。我就整夜整夜抱着你,好几次累得睡着,又被你的哭声惊醒。而你爸,睡得雷打不动,叫他帮忙还要发火。长期熬夜,我的眼睛都熬坏了,一到天黑就什么也看不见,成了夜盲症,调养了好久才好转。”
原来他小时候这么难伺候啊!
“你爸爸最终还是失业了,所在的工厂倒闭了,然后回到家,打打零工,一直持续到现在。你还记得以前家里多困难吗,有时去市场上买点生活用品,都要出去借钱,有一次你们学校要收学杂费,几十块钱都拿不出来了。”
北辰当然记得,那是小学二年级,班里几乎人人都按时上交了,爸爸却让他去问问老师,能不能宽限几天,结果被老师拒绝了,让他立刻回家去取,还是芸熙帮忙打的圆场,从书包里拿出钱来帮他垫上。直到后来妈妈做了点小生意,家里的经济状况才有所好转。
“你经常见到我和你爸吵架,其实都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你以为我们喜欢吗?那还不是生活压力太大,需要找个出口宣泄罢了。这就是现实,能碾碎你所有理想的现实!”
赵翠芝眼中含泪,语气却无比坚定:“有多少次,我都想离婚。可为了你,我最自豪的儿子,我一忍再忍。所以,你必须好好活着!为了你自己,也为了妈妈这些年受过的苦!” 北辰震惊地看着母亲。原来,母亲那些看似荒唐的打牌、麻将,不过是她在绝望现实中,唯一能抓住的逃避方式。
北辰轻叹一声,胸中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,终于松动了几分。
“芸熙迟早会回来的,这点毋庸置疑。”赵翠芝趁热打铁,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你一直这般颓废潦倒,当未来的芸熙站在你面前时,她会如何看待你?你还是她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吗?当她最需要依靠时,你拿什么去护她周全?难道你想让你们未来的家,也像爸爸妈妈这样,在柴米油盐的争吵中耗尽所有吗?”
“不想!”北辰脱口而出,声音虽轻,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迷雾散去,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只顾着沉溺于思念的苦海,却忘了爱更需要实力来承载。赵翠芝心头一松,语重心长道:“一个男人想自己让心爱的女人幸福,先不说大富大贵,但起码要有一份安身立命的本事,一份能遮风挡雨的底气。你若荒废了学业,将来拿什么去换取这份底气?”
她顿了顿,又抛出一剂强心针:“在芸熙回来找你之前,我觉得她一定也在她的城市里苦读奋进。堂堂男子汉,总不能输给自己最喜欢的女孩吧?”
北辰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是的,现在的他颓废麻木,与一年前判若两人。如果芸熙爱的是那个阳光积极的他,那他就必须找回那个自己!为了重逢的那一刻,他必须蜕变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满山径。赵翠芝拉着北辰往回走,一路上絮絮叨叨讲了许多陈年往事。有些是北辰知晓的琐碎,有些则是母亲深埋心底、从未示人的秘密与辛酸。
北辰静静地听着,不再烦躁,只有满满的愧疚与动容。
天边,晚霞如锦,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;林间,清风徐来,拂去了一身的疲惫;枝头,鸟鸣清脆,仿佛在欢快地合奏。
万物生灵似乎都在低语:看啊,这才是北辰该有的样子——眼里有光,心中有路,脚下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