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路上,有三道渡口最为险要。
中考是第一道分水岭,它决定了三年后你是否还能握有改写命运的筹码;高考则为人生勾勒出粗略的蓝图,小半的前途在此刻已见端倪;而毕业工作,则是最终的落子无悔。若能觅得一份契合灵魂的差事,往后余生便能少些磋磨,多些从容。
此刻,北辰和芸熙,正站在那湍急的第一道河流前——初三。
空气里弥漫着荷尔蒙与习题册混合的焦灼味道。两人之间的磁场愈发微妙,电流滋滋作响,却谁也不敢去触碰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。在这个谈“早恋”色变的年纪,无论是师长还是少年自己,都对这两个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。
初三的晨读提前到了七点。对于每天需要骑行半个多小时上学的北辰来说,这意味着他必须更早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挣扎出来。深秋的清晨,窗外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,五点半的闹钟成了他每日的酷刑。早餐向来是自己对付,洗漱、如厕、推车、出门,这一连串动作必须在五十分钟内精准完成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相比之下,芸熙的世界总是被晨曦温柔包裹。母亲张秋瑾会在睡前轻声询问她想吃什么,第二天清晨,迎接她的永远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和调试好温度的温水。她只需负责醒来,便能一头扎进这安稳的幸福里。
然而,这份安稳最近却被打破了。
连续几天,芸熙都在主路旁的老槐树下独守黎明。寒风穿透校服,那个号称“守时小王子”的北辰,却总是姗姗来迟。
这天,北辰又迟到了五分钟。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时,芸熙正搓着冻得微红的手,哈着白气。
“辰哥哥,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呀?这几天……”她委婉试探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“没啥事,”北辰跨上车,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,避开她的目光,“我明天再早点。”
“说,是不是迷上哪部电视剧了?睡太晚?”芸熙佯装嗔怒。最近热播的武侠剧大家都在讨论,只是她妈妈管得严,不许她熬夜。
“我哪有时间看电视啊。”北辰苦笑一声,眼底泛着青黑,“作业多得写不完,能十一点前睡就不错了。你不也一样?”
“我十点就睡了。”
“十点?”北辰惊讶地挑眉。
“妈妈规定必须上床。”芸熙眨了眨眼,学着母亲的口吻,惟妙惟肖地模仿道,"‘现在好多习题都是重复的,加深印象固然重要,但效率太低。好的学习方法是选择性做题,把精力放在新题型上,归纳总结,才是有效作业。’”
“那作业交不上怎么办?”
“跟老师撒撒娇嘛,嘻嘻。”芸熙俏皮地吐了吐舌头,“而且我跟老师保证成绩不降。妈妈说这叫‘题海战术不如精准打击’。这可是她当年总结的经验,传女不传男呦。”
“那你还告诉我?”
“你嘛,算是我半个闺蜜,不犯规。”
北辰哑然失笑,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涩的羡慕。如果在他成长的岁月里,也能有个这样懂他、护他的人,他或许就不会在无数个孤单的清晨,觉得那么冷清了。
“辰哥哥,既然有了高效学习法,明天不许再迟到了!”芸熙跺了跺脚,晨风中的等待太难熬了。
“我保证。”北辰叹了口气,终于道出实情,“其实这两天迟到,真不是我起晚了。我家煤气罐没气了,送气的一直没来。这几天我都是用电热锅做饭,功率太小,煮个粥都要半小时,这才耽误了。”
“你……自己做饭?”
“嗯,一直都是啊。”他回想了一下,应该是从五年级就开始了。
“一直?”芸熙震惊得瞪大了眼,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故事。
“刚开始连煤气灶都不敢打,那火苗‘腾’的一下窜出来,吓死人。”北辰自嘲地笑了笑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方便面都能煮糊。不过现在嘛,我也是大厨了。”
他没说的是,妈妈只在夏天才会偶尔早起一次,他能跟着蹭顿热乎的。其他时候,冷锅冷灶,只能靠自己。
芸熙愣住了。她一直以为北辰的笑容就是他的全部,阳光、开朗、无所不能。原来,在这笑容背后,他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、带着烟火气的孤独。
“你都会做什么?”她轻声问,声音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北辰脸上一红:“简单的吧,大米粥、炒饭、面条、煎蛋。太耗时间的就没学,不是不会,是没必要。”他刻意强调着,像是在维护某种倔强。
“这些……好吃吗?”
“咳,不饿就行呗。”
芸熙没再说话。她悄悄侧过脸,抹了抹脸颊,指尖传来湿润的凉意。那个在学习上叱咤风云、在她面前永远成熟稳重的辰哥哥,此刻在她眼里竟显得那么单薄,委屈得像个没人疼的孩子。怎么能让他一直吃那些呢?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生根。
第二天清晨,天边还挂着几颗疏星。
正对着冷水刷牙的北辰,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打开门,芸熙裹着晨风站在门外,脸颊冻得微红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辰哥哥,去我家吃饭吧!妈妈早饭做太多了,我一个人吃不完。”她笑着说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啊?”北辰一愣。
“我大清早来请你,你不会不给面子吧?再说了,我还有几道数学题想问你呢。”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,透着不容拒绝的狡黠。
北辰回头望了一眼还在慢吞吞烧水的电热锅,点了点头:“好吧。”
芸熙家的餐厅里,葱油饼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。
一大盘金黄酥脆的饼,小半盆熬得浓稠的小米粥,一盘炝炒甘蓝脆嫩爽口,一碟自制小咸菜色泽诱人,还有两个切开的咸鸭蛋,蛋黄流着红油。
北辰偷偷咽了下口水。这哪是吃饭,简直是天堂。
“阿姨呢?”
“补觉去了。”芸熙压低声音,“这就是妈妈给我做的,快吃吧。”
北辰不再客气。饼皮酥脆,内里软嫩;甘蓝保留了蔬菜的爽滑,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;就连小咸菜都清脆可口。他连吃了三张饼、两碗粥,外加一个冒油的鸭蛋,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,长舒一口气。
芸熙在一旁忙得不亦乐乎,又是递饼又是剥蛋。这样才对嘛,不多吃点,怎么长得又高又帅?
“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早餐。”北辰由衷感叹,眼神里满是感激,“谢谢。”
“这才哪到哪啊,妈妈会做的多着呢。”芸熙眼珠一转,“明天你还来,我让妈妈给你做别的。”
“这……不太好吧。”
“你家煤气不是还没灌上吗?做饭太慢了。而且我一个人吃也无聊,你就来嘛。”
“好吧。”北辰点头,忽然坏笑着打趣,“要是我家煤气一直灌不上,我能一直来吗?”
“当然!”芸熙脱口而出,随即脸颊微烫,声音低了几分,“我不会嫌弃你的。”
因为这份美味与温情,北辰当晚竟有些失眠。
第二天醒得格外早,他几乎是跳下床,洗漱完毕背上书包就往芸熙家赶。
“辰哥哥,你来太早了,韭菜盒子还没出锅呢。”芸熙打开门,看他迫不及待的样子,心里乐开了花。
“我……没注意时间。”北辰窘迫地摸了摸鼻子。
“先去喝粥。”芸熙接过他的书包。
餐桌上,两碗红枣黑米粥早已晾温,一盘炝拌土豆丝,一碟小咸菜。厨房里,张秋瑾的身影正在忙碌,锅铲碰撞的声音悦耳动听。
北辰礼貌地打了招呼,却没急着动筷,而是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和芸熙闲聊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厨房。
没一会儿,一盘金黄诱人的韭菜盒子端了上来,还带着油煎的焦香。
“阿姨,您手艺太棒了,绝对是大厨级别。”北辰毫不吝啬地夸赞。
“过奖了,喜欢就常来。”张秋瑾笑意盈盈,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流转。
“芸熙真是太幸福了。对了,她一定也跟您学了不少吧?”北辰看向芸熙,眼中满是期待。
“食不言寝不语,吃饭就专心吃饭。”芸熙脸一红,赶紧低头啃饼,试图掩饰自己的笨拙。
“呵呵,我女儿啊,只会吃不会做。”张秋瑾看着女儿窘迫的样子,不紧不慢地揭老底,“以后要学的多着呢。”
她眼角余光瞥着北辰,心中暗忖:若这小子真对女儿有心,就得包容芸熙的笨拙,不能因为一些生活琐事就嫌弃她。
“妈!天天学习这么累,哪有时间学这些。”芸熙不依地撒娇。
“辰辰,明天你想吃什么?让妈妈帮咱们做。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
“那就……辣子鸡丁吧!好久没吃了,妈妈,明天再蒸点米饭。”芸熙眼睛亮晶晶的,“这是我的最爱,辰哥哥肯定也会喜欢的。”
“真是个小馋猫。”张秋瑾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头,“下午我就去买食材,保证你们明天吃上又香又酥的辣子鸡丁。”
“妈妈最好了!”
旁边的北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,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。这样的母女关系,这样的烟火人间,太让人羡慕了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北辰每天准时出现在芸熙家门口。张秋瑾做好饭便回去补觉,把清晨的时光留给了两个少年。
然而,幸福的日子总有尽头。
“我家煤气罐昨天终于灌好了,明早我就不过来了。”某天傍晚,北辰的声音里满是不舍。他不能总是厚着脸皮蹭吃蹭喝,那不符合他的性格。
芸熙劝了几句,见北辰态度坚决,也只能作罢。她心里暗暗叹气,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看来,不得不启动我的“B计划”了。虽然困难重重,但为了辰哥哥,她一往无前。
转眼半个月过去。
这天早上,刚起床的北辰又听到了熟悉的敲门声。打开门,芸熙站在晨光里,手里却空空如也。
“这么早?”北辰拢了拢睡乱的刘海,有些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