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应事宜安排妥当,邵叶只带了两名亲信亲卫,腰间暗藏短剑,车上放着朝廷符节仪仗——既不失监军身份,也不至于太过张扬招摇。
一切就绪。
次日清晨,天刚亮透。
山阴城外,两人各自上马,亲兵简从,轻车简行。
孙坚勒马回身,望向邵叶,意气风发:
“子安,走吧,回富春!”
邵叶颔首一笑,扬鞭轻指:
“有劳文台兄引路。”
一马当先,一骑相随。
两骑轻车,朝着吴郡富春的方向,缓缓行去。
一段暂别军务、同归故里的同行之路,就此开始。
从山阴往吴郡富春,官道蜿蜒穿行于浙中山水之间,汉里约四百里路程,两人轻骑简从,不赶军路,每日行五六十里便寻处歇脚,倒像是少年同游,自在得很。
此时正是熹平二年秋深,山野间层林尽染,红枫夹道,稻禾已收,田畴开阔,风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气。邵叶本就是“巡察地方”的名头,无公文催促,无军情紧急,一路之上,倒真像是拿着朝廷俸禄,名正言顺地出游。
孙坚更是如鱼得水。
他本就是吴郡富春人,自小在山野里摸爬滚打,水性、骑术、射猎无一不精。有他在,两人行路不仅不愁凶险,连吃食都格外丰盛。
这日午后,行至一处山坳,林木茂密,野禽出没。
孙坚勒住马,朝邵叶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白牙,英气勃勃:
“子安,赶路也乏了,天色尚早,不如歇一歇。我去猎些野味,今晚咱们就在林间生火,比驿馆的粗茶淡饭强多了。”
邵叶正觉得久坐马背腰背发酸,闻言欣然点头: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
孙坚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如豹,取下背上牛角弓,又摸出几支箭:“你在此处看行李马匹,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我与你同去。”
邵叶也跟着下马,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当年在卢师门下,也学过几日射术,只是久不练习,不知生疏了没有。”
孙坚眼睛一亮:“好!一同去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两人将马系在溪边树下,携弓步入林中。
深秋草木疏朗,视线开阔。没走多远,便闻林间扑棱棱声响,几只山鸡受惊飞起。孙坚不慌不忙,引弓搭箭,动作行云流水,根本不需细瞄,松指一箭射出。
“嗖——”
羽箭破空,正中一只山鸡翅膀,那鸟扑腾几下便落了下来。
“好箭法!”邵叶由衷赞叹。
孙坚笑着挠挠头,几分少年得意:“从小在山里跑,射得多了,也就准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不远处草丛一动,一只野兔窜出。邵叶心念一动,也举弓拉弦。他久未射箭,手臂微稳,屏息瞄准,箭出虽不如孙坚迅捷,却也稳正,擦着兔耳掠过,惊得兔子飞窜而去。
孙坚哈哈大笑:“子安你这是故意放它一条生路?”
邵叶有些无奈地收弓:“久不操弓,手生了。比起文台兄,差得太远。”
“你是读书练剑的,能开弓如此,已经很了不得。”孙坚真心实意道。他见过太多士族子弟,拉弓都费劲,邵叶不仅能骑能射,前日城头还能拔剑杀敌,早已让他打心底佩服。
不多时,孙坚又猎得两只山鸡、一只野兔,收获满满。
两人返回溪边,捡柴生火。
孙坚动手极快,劈柴、生火、拔毛清理,一气呵成,熟练得不像少年将领,倒像个老练的猎户。火苗升起,烤肉滋滋作响,油脂滴落,香气很快弥漫开来。
邵叶坐在一旁添柴,看着火光映在孙坚英挺的脸上,忽然想起一事。
历史上,此时的孙坚,才十七岁。
他默默在心里核对了一遍时间线:
熹平二年,公元172年,许昌之乱平定
孙坚十七岁
孙策要三年后才出生,孙权更是十年后
也就是说——
现在的孙坚,还没娶妻,更没有儿子。
还是个孑然一身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。
邵叶念头一转,便笑着开口,语气随意,像是随口闲聊:
“文台兄,你如今十七岁,勇名已传扬吴郡,又立平叛大功,想来……家中早已为你定下亲事了吧?”
孙坚正翻转着烤架,闻言动作一顿,耳根竟微微有些泛红,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
“还不曾。”
“不曾?”邵叶微微意外。
这个年代,男子十五六岁便议亲十分常见,孙坚这般家世相貌、才干胆识,按理说早该媒人踏破门槛。
“我自小不喜拘束,整日舞刀弄枪,要么在山里跑,要么在江上晃,前些年还在钱塘江上杀过海贼,乡中女子人家,要么怕我粗野,要么我也觉得……拘不住那份心。”
孙坚说得坦荡,眼神清亮,“再说,如今乱世刚歇,我功业未成,哪有心思先顾家室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邵叶,反问道:
“那子安你呢?你十八岁,出身名门,想必在洛阳时,早已定下婚约?”
邵叶一怔,随即轻轻摇头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。
这让他怎么说?欸。
“我……家中变故,漂泊南下,未曾议亲。”他轻描淡写带过。
孙坚见他神色微沉,便不再追问,只拍了拍他的肩,爽朗道:“无妨!如今天下之大,凭你我本事,何处不可立足?将来遇到合心意的,再说不迟!”
邵叶被他这份豁达感染,心头阴霾散去,也笑了:“文台兄说得是。”
烤肉已熟,外皮焦脆,香气扑鼻。
两人就着溪水,大口吃着野味,少年并肩,无官场尊卑,无世俗拘束,越聊越是投机。
他们聊少年经历:
孙坚讲他少时在富春江边长大,如何水性过人,如何十七岁独身追斩海贼,如何被郡里举为校尉;
邵叶则半真半假讲自己在北方随卢植求学,习经文、练剑术、观边事,隐去穿越与宫廷部分,只说少年游学经历。
他们聊兵法战事:
孙坚讲勇、讲势、讲士气,悍勇锐不可当;
邵叶讲稳、讲断、讲人心,条理分明,步步为营。
一猛一稳,一锐一沉,偏偏互补得恰到好处。
夜色渐深,星空璀璨。
篝火噼啪作响,映得两张少年脸庞明亮。
孙坚望着星空,忽然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少年壮志:
“子安,将来这天下,若再有不平事,我便提剑荡之。谁若祸乱一方,我便杀谁。”
简单直接,却热血滚烫。
邵叶看着他,心中微动。
这便是孙坚。
不是后来的江东猛虎,不是割据诸侯,只是此刻这个十七岁、心怀热血、眼里有光的少年。
他轻声道:
“文台兄,将来你必定纵横江东,无人可挡。
嗯……有个词怎么形容来着……对了,江东猛虎!”
孙坚惊喜地转头看他,一笑坦荡:
“若真有那一日,子安,我必与你同行。不过子安,你这句话和我的友人说的一模一样啊。”
夜风掠过山林,树叶沙沙作响。
邵叶淡淡一笑,“那你那个友人还蛮有眼,恩?”
放下手里的野味,邵叶察觉有些不对劲,“文台兄,可否告知是哪句话?”
孙坚大口撕咬着山鸡,闻言,将口中食物咽下,不在意的回了一句:“江东猛虎嘛”
邵叶有些激动,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要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。
孙坚现在虽然勇猛,但只是具有“猛虎”之实,还未有“猛虎”之名。
他的成名之路,应在黄巾之乱,孙坚随朱儁征战,每战先登、猛锐冠世,被表为别部司马、破虏将军,“孙破虏”与勇猛之名传遍中原。之后讨董卓,斩华雄、两败吕布、攻入洛阳。
董卓对其评价“孙坚小戆,颇能用人,当惮之”。
关东诸侯、西凉军皆称其为“江东猛虎”。
至此:天下公认“江东猛虎”=孙坚。
所以,孙坚的这个友人难道是……
邵叶的内心简直波涛汹涌,但多年的修身养性让他冷静下来,小心翼翼地问道:
“文台兄的这位友人,不知能否给在下引荐一下?”
“当然可以!”孙坚毫不在意,撕下另一个山鸡腿递给邵叶,示意邵叶不要干坐着,继续吃。
“我的这位友人很有意思,行为举止,言语谈吐皆和一般人不同,可能会冒犯到子安,希望到时候子安不要怪罪。”
孙坚像是想起了什么,颇有些头疼,先给邵叶打好预防针。
“当然,当然。”邵叶连连点头,他有些呼吸急促,用眼神催促着孙坚快说。
邵叶心想:
如果没有猜错…
他应该就是邵母提到过的…
和孙坚是挚友的…
也许是穿越者的…
他的那位被传的很神乎其神的…
“他姓系,名统。不过我见到他时,他好像失忆了,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。”
的老爸…哈?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