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语气不强硬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。
如果这时候他手下有什么五子良将五虎上将,他还至于亲自上吗?
如果没有他这个朝廷派来的监军亲自去,他怕这些守城士兵不尽力,毕竟这里面有一大部分是江东士族的部曲。
孙坚和一些士兵拼杀没了就没了,他这个监军死在城头,朝廷怪罪下来,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众人见他心意已决,不再多言,只得领命。
军议散后,邵叶独自留在帐中,拔出长剑一截。
寒芒一闪,映亮烛火。
剑锋清冷,刃口笔直,没有多余装饰,只在近格处刻着极小一字——“直”。
这是卢植当年亲自为他选剑时所说:军人心法,先正心,再正剑,心直则剑直,剑直则阵直。
这几年书不是白读的,剑也不是白带的。
他轻轻回鞘。
明日若真到危急关头,他不介意亲手斩几个冲上城头的叛兵。
次日平明。
天地间刚透出一线微光,大地便开始震颤。
不是雷声,是四万叛军全线出动的脚步。
放眼望去,城外原野黑压压铺天盖地,旗帜杂乱、人声鼎沸,云梯如林、撞木成排,箭矢在晨空中泛着冷光,如同一片即将落下的死亡乌云。
“攻城——!”
许昌的咆哮刺破长空。
四面战场,同时爆发。
叛军如同潮水,从东、西、北三门汹涌扑上,箭矢如雨,滚石轰鸣,金汁沸腾,惨叫瞬即响起。整座山阴城,瞬间被卷入战火。
而最惨烈之处,毫无疑问是——南门。
许昌亲率一万死士,直冲南门。他要亲手踏平这里,亲手斩杀孙坚,亲手血洗山阴。
邵叶早已登上南门城楼。
他没有躲在箭楼内侧,而是直接站在垛口前方,软甲披身,腰悬长剑,身姿挺拔,目光冷锐。亲兵数次想拉他后撤,都被他摇头拒绝。
“大人!流矢!”
一箭破空而来,直射面门。
邵叶眼神微凝,不退反进,手腕一翻,呛啷一声,长剑瞬间出鞘。
剑光一闪,快如闪电。
“叮——”
箭尖被剑锋精准磕飞,斜斜插入城砖之中,尾羽犹自震颤。
周围守军士卒看得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。
监军大人不仅敢站在城头,居然还会用剑!
邵叶:这是什么话?不会用剑那么他佩剑干什么?
孙坚在城墙中段浴血厮杀,瞥见这一幕,心中也是一震。
这位邵大人,远比他想象得更不简单。
战事瞬间白热化。
叛军架起云梯,密密麻麻攀爬而上。前面的被砍落,后面的立刻踩着尸体继续上,城墙下很快堆起尸山,鲜血顺着墙缝流淌,汇入护城河,染红半池春水。
“顶住!”
孙坚吼声震天,长刀劈出,连斩三人,血溅满面。
可叛军实在太多,悍不畏死,几处垛口一度被突破,叛军冲上城头,挥刀乱砍。
一名叛军头目红着眼睛,领着二十多人撕开缺口,嘶吼着朝内侧冲去,眼看就要扩大战果。
守军士卒伤亡惨重,体力透支,防线摇摇欲坠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邵叶跨步上前。
他没有喊,没有怒喝,只是身形一矮,避开迎面劈来的刀光,长剑顺势斜撩。
剑光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。
“嗤——”
那名叛军头目连哼都没哼一声,咽喉已被划开,鲜血喷涌,当场倒地。
周围叛军士卒一愣。
他们没想到,城楼上这个看似文质的官员,出手竟如此狠辣利落。
邵叶剑势不停,脚步踏在城砖之上,步法稳而简,正是卢植所教的军阵基础剑形——不追求花哨,只求快、准、狠,一击制敌。
左刺一剑,穿喉一人。
横削一剑,断腕一人。
反手一磕,震飞一柄巨斧,顺势一脚将那人踹下城头。
短短数息之间,冲上城头的七八名叛军,尽数被他剑下解决。
整套动作干净利落,气息平稳,不见慌乱。
亲兵看得目瞪口呆。
守城士卒更是士气暴涨:“监军大人杀敌了!监军大人在跟我们一起战!”
孙坚也看到了这一幕,心中震撼更甚。
他原以为邵叶只是深通谋略的贵公子,没想到真到危急关头,拔剑杀敌竟如此沉稳果决。
这不是书生,这是真正懂兵、敢战的人。
战况依旧惨烈。
许昌在城下看得睚眦欲裂:“一群废物!连一道城墙都拿不下!给我冲!全部冲!”
叛军再度发起猛攻。
撞木狠狠砸在城门上,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,城门木板开裂,尘土簌簌落下。
城墙上,守军伤亡越来越大,伤员哀嚎,尸体横陈,鲜血浸透衣甲。
孙坚长刀已经砍得卷刃,换了一柄缴获的环首刀,依旧死战不退。
邵叶站在垛口,长剑再出,又斩杀两名试图攀墙而上的叛军,手臂被流矢擦过,甲叶划破,皮肉渗出血迹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目光始终盯着全局,声音冷静下达命令:
“左翼补人!
金汁再滚一轮!
预备队压上,把缺口堵死!”
指令清晰、节奏稳定,丝毫不因凶险而乱方寸。
臧旻在中军不断调派人手器械支援南门,可叛军实在太多,几乎要把城墙淹没。
许昌见久攻不下,彻底疯狂,亲自提刀带队冲锋:“今日不破南门,誓不罢休!”
叛军死士蜂拥而上,又一段城墙险些失守。
孙坚杀到脱力,呼吸粗重,浑身是血,几乎站不稳,却依旧持刀挺立。
邵叶看在眼里,心中微微一紧。
不行。
再这样耗下去,南门真要被啃穿。
这帮家伙不是没粮饿了好几天吗?怎么这么拼?
看来光守是守不住。
他忽然高声喝道:
“孙坚!许昌亲冲在前,阵形已露破绽!
你敢领精骑开城追击吗!”
孙坚猛地抬头,与城楼上的邵叶目光相撞。
少年眼中爆发出惊人战意:“末将敢!”
“好!”邵叶剑指城下,“本官在城头为你压阵,箭雨掩护,开城!”
片刻之后。
南门内侧,沙袋移开,城门露出一道缝隙。
孙坚亲点五百精骑,人人披甲执刃,马力蓄满。
“开——门——!”
城门轰然敞开。
“杀——!”
孙坚一马当先,如猛虎出笼,直冲许昌本阵。
城楼上,邵叶长剑归鞘,亲自挥旗:“弓手,齐射!压敌阵!”
箭雨如蝗,覆盖叛军前队,为骑兵开路。
孙坚骑兵瞬间凿穿叛军阵型,所向披靡。
许昌大惊失色:“拦住他!快拦住他!”
他没想到攻城战居然还有人开城门用骑兵冲锋。
可军心已疲,阵型已散,无人能挡孙坚锋芒。
孙坚直冲许昌身前,长刀劈出,气势震天。
许昌魂飞魄散,拨马狂逃。
主帅一逃,全军彻底崩溃。
“溃了!叛军溃了!”
南门城头上爆发出震天欢呼。
邵叶扶着垛口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手臂伤口隐隐作痛,长剑上血迹未干,可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卢师教我的东西,今日总算没有白费。”
这场追杀持续到夕阳西下。
叛军死伤过万,投降无数,许昌父子仅带数十亲卫狼狈逃窜。
四门守将朱治、秦翰、顾裕等人齐聚南门,一见邵叶,齐齐躬身行礼,这一次,是真正心悦诚服。
这位监军不是坐在帐中发号施令的文臣,是真敢拔剑、真敢杀敌、真敢与士卒同死的统帅。
孙坚浑身浴血,策马归来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却沉稳:
“末将孙坚,幸不辱命,大破叛军,请邵大人示下!”
邵叶缓步走下城楼,来到他面前,亲手扶起这位少年将领。
夕阳洒在两人身上,一地血色,满目旌旗。
“孙司马,今日一战,你守住了南门,也守住了江东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补了一句,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你没有让我失望。”
孙坚抬头,望着眼前这位拔剑守城、气度沉稳的监军,心中敬意彻底扎根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遇到的不只是一位上官,更是一位真正懂兵、敢战、可信、可托付的知己。
晚风拂过城头,吹散血腥,带来春草气息。
邵叶抬手,按了按腰间那柄带血的剑。
他想,从今往后,没人再敢把他只当一个文弱监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