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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这一世的最后一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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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槿瑜记得,那天的阳光很好。

三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,带着一点玉兰花的甜味。她坐在诊室的皮椅上,面前摊着凌怀清的病历本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近一年的记录——用药调整、量表评分、每次会谈的关键词摘要。她翻到第一页,看见自己写的首诊记录:

主诉:情绪低落、兴趣减退、睡眠障碍持续三月余,伴自杀意念(无具体计划)。

那是去年四月的事。她记得凌怀清第一次坐在她对面的样子——灰色外套,黑框眼镜,手指反复摩挲着袖口的一粒纽扣。他说“唐医生,我觉得我坏掉了”的时候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。

而现在,她要把他的名字从预约表上划掉了。

门外响起敲门声,两下,不轻不重,是凌怀清的习惯。

“请进。”

门被推开。凌怀清站在门口,穿着件藏青色的薄毛衣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——是楼下那家店的纸杯,唐槿瑜认得。他往里走了两步,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脸上,微微弯了弯眼睛。

“唐医生。”

“坐吧。”

他坐进那把深棕色的皮质沙发椅,姿势和过去几十次会谈一样——背脊挺直,双脚平放地面,咖啡放在左手边的小茶几上。如果不是病历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,单看外表,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个被重度抑郁折磨了近一年的人。

唐槿瑜注意到他今天的脸色比上周好一些,嘴唇有了一点血色。

她合上病历本。

“凌怀清,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咨询。”

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。窗外有鸟叫了一声,又停住了。

凌怀清没有动。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——先是眼睫轻轻颤了一下,然后是嘴角,像是想做出一个笑的弧度,但肌肉没有配合。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嗯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。”

唐槿瑜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。她准备好的话在这一刻忽然全部变得像背台词,生硬而虚伪。但她还是开口了,用她一贯的、温和而职业的语气:

“在过去将近一年的咨询里,你付出了很多努力,我们之间的工作关系也一直……很顺利。但你也知道,当咨询关系中出现了超越专业范畴的情感因素,继续维持这段关系对你是不公平的,也是不专业的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已经帮你联系了方医生,她在动力学治疗方面很有经验,我向她详细介绍了你的情况。如果你愿意,下周就可以——”

“唐医生。”

凌怀清打断了她。

这是近一年来他第一次打断她说话。唐槿瑜愣住了,看着他慢慢抬起头来,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望着她。

“你说的我都明白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么平,那么轻,像冬天湖面结的一层薄冰,“伦理,边界,对错……我都明白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,杯壁上的水珠正沿着弧度慢慢滑落。

“这杯是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燕麦拿铁,少糖。你之前说过的。”

唐槿瑜看着那杯咖啡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
“凌怀清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他站起身,把咖啡放在她桌上,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,动作很慢,像每一个关节都需要额外的指令才能运作,“唐医生,谢谢你。你是这一年里……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还能撑下去的人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你放心。我会去找方医生的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唐槿瑜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觉得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地方在钝钝地疼。她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决定——她用了两周时间反复确认自己的感受,反复查阅伦理守则,反复在督导面前剖析自己。督导说得很委婉但也很明确:移情与反移情的纠缠必须切断,否则对双方都是伤害。

她拿起那杯燕麦拿铁,喝了一口。已经不太烫了,甜度刚好,是她喜欢的味道。

她把咖啡放下,翻开转诊记录单,开始填写方医生的联系方式。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,她的手指微微发颤。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握笔的姿势不对。

三天后,唐槿瑜在晨会上听到了凌怀清的消息。

是护士长先看到的。她端着水杯路过会议室门口的电视,新闻频道正在播本地早间快讯,她忽然停下来,水杯从手里滑下去,碎在地上的声音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转过头去。

“……昨日晚间,滨江区某公寓内发现一名男性死者,经警方初步勘查,疑似为自杀。死者凌某,三十二岁……”

唐槿瑜没有听到后面的内容。她只看到电视屏幕上那个公寓楼的外景——她认识那个阳台。凌怀清在第五十一次会谈时跟她描述过那个阳台的栏杆高度,用很平静的语气说“其实不够高,一米二的栏杆,要翻过去需要一点技巧”。

她记得自己在那一刻的沉默,记得自己在记录本上写下“自杀风险评估:中高度”,记得自己在会谈结束后多留了他十分钟,反复确认他当天没有具体的自杀计划。

她记得他说:“唐医生,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。”

会议室里有人在叫她。主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唐医生?唐槿瑜?”

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,指甲掐进掌心,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印。

“我没事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“我认识他。他是我的……他曾经是我的患者。”

接下来的事情像一部被按下快进键的电影。警方联系了她,询问了最后一次咨询的内容、凌怀清当时的情绪状态、他是否有遗言或遗书。她机械地回答每一个问题,声音平稳,措辞专业,像在背诵一份写好的报告。

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一个画面——凌怀清站在门口,没有回头,说“你放心,我会去找方医生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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